39. 燕飞远游天地宽
两家喜事将近,两家人都忙着筹备婚礼,连凌清秋也渐渐忙起来,整日奔走于两家之间,同长辈核对礼单,安排待客的人手,一桩桩琐事缠得人不得闲。
她几乎想撂挑子不干,她是来带明千朵出梦境的,又不是真来参加喜宴的。
只是这些时日明千朵什么动静都没有,太超出人设的事做出来担心影响明千朵的行事,又因婚事的原因两家走动比较勤,她可以随时盯着崔世殊的动态,只好硬着头皮挑起兄长的责任了。
不知是因为明千朵梦境中本身与家人关系不好,还是明家众人亲缘淡薄的缘故,礼貌客气但不亲近,像同在一屋的住客。
而她每次到客家时,总能见到他们一家人闲话漫谈,其乐融融,任谁来看,都能瞧出这一家的亲昵来。
崔世殊看起来真的很开心,凌清秋几乎要想不起,她曾给过崔世殊这样的快乐时光吗?
因为记不清,所以她也无从比较,崔世殊到底在梦境还是在希音宗更幸福。
某次青蒙雨时,燕子低飞,她就站在后院廊下,一览无遗地观望这幸福的一家人。
正逢他们在吃晌午饭,没有食不言的规矩,大家都在说说笑笑,客大夫常年在外行医,说着一路上的见闻,哪里的花开得好,哪一家病人的症状奇怪,聊到有趣处,崔世殊眼里会变得亮闪闪的,时不时追问。
风穿堂而过,带着草药气息,雨渐渐收歇,她没有惊扰,默默退场。
偶尔崔世殊名义上的哥哥也会来明家,对这即将要上任的新姑爷众人自然是既热情又客气,客逐景并未引起凌清秋太多关注,她的心思不由自主地总往崔世殊那边去。
可在客逐景离开,众人起身相送时,凌清秋无意间偏头,院中青桐树下半掩着一道人影,斑驳的光影在她脸上摇曳跳动,浮金坠于深渊,衬得脸上扎眼的黑斑多了几分惑人的暖意。
平素极少露面的明千朵自树后走出,目光相送,就算背对着凌清秋,她也能觉出明千朵视线牢牢黏在远去的身影上,不曾稍移。
直至人完全消失在视线后,明千朵依旧立在树下,凌清秋虽只能窥见她的侧脸,在游风流光里,仿佛瞥见她嘴角轻抬,笑意清浅,却叫人心头一动。
这反常的一幕自然引起了凌清秋的警觉,便多留了心眼,往后几回,凌清秋刻意邀请客逐景来做客,悄悄观察明千朵的行踪,果然不是错觉,只要客逐景一到场,稍稍留意下附近,便总能寻见明千朵的身影,不是躲在树下就是在藏柱子后面。
看来,守了这么久,明千朵真正想要的终于现身了,凌清秋迫不急待要与人分享这个消息。
可是,她的身边已经没有人了,她还是自己来吧。
找到她在意的就简单了,直接动手杀了,一了百了,明千朵所求不得之后自然会醒。
行动前,她却犹豫了,这客逐景是世殊占据身体的哥哥,而世殊,如果她来动手,世殊难免不会恨她。
她一想到世殊会对她露出仇恨的眼神,就心疼难忍,无法接受。
况且世殊此时身处梦中梦,在解决完明千朵梦境后,世殊不会脱身,反而会自成梦境,所以在解决明千朵梦境前最好先唤醒崔世殊,她之前恨客家人恨得牙痒痒,巴不得自己亲自把所有人都送下去见阎王,此时却犹豫了。
那就代表自己要把客家所有人都干掉,可世殊怎么办呢,她有办法完全避开世殊下手不让她发现是自己做的吗?而且她现在这么开心,她扪心自问真的舍得剥夺世殊的这份快乐吗?
因为顾虑所爱,所以万千枷锁缠身,迟迟无法下手。
崔世殊这段时日在客家人的关爱下,完全将自己当作客寻羽,彻底沉迷于梦境,亲人围绕确实给了她从前从未感到过的温暖,全家人的爱沉甸甸地放在她身上,任她索取,像是绵软的沼泽,长久耽于温情里就会越陷越深。
医馆药香清宁,却抚平不了她内心无名的躁动,总有个声音催促她,让她不要就此停下,不要陷入甜美的陷阱。
白墙青瓦,细水流泱,崔世殊抱着本医抄,许久不曾翻动过,明显兴致缺缺,目光很快被院中一点灵动黑影牵绊住。
一只燕子落在墙角珍珠梅的细枝上,碎雪琼瓣早落了,鸟儿扑腾着在青绿间跳来跃去,四处徘徊,几番往复,振振翅膀,一掠而起,从庭院中飞出。
她心有所感,忽然觉得这座庭院太小了,留不住燕子,也留不住她。
崔世殊随着燕子往外走去,雨水淅淅沥沥落个没完,青石板路面泛起绿幽幽、水灵灵的冷光,街市两道飞檐斗拱,高墙层层交错,仰望间目之所至,皆是被墙檐拦断的灰蒙长天。
还是太小了,她要看得是更辽阔的天空,要去的是燕子所前往的更遥远的远方,她的心想所要到达的远比这更加广袤,客家容不下,青州城也容不下,她好像也是注定要离开的鸟。
风也来去,燕也来去,我也来去。
杂乱的“笃笃”声自头顶淌落,抬头看去,一把油青纸伞撑在上方,她当然知道为她撑伞的人是谁,也知道他最近总静静望着自己,眼中满是疼惜和痛楚,这样的眼神无数次在她梦里浮现,只是梦里的是一位女子。
不知是不是冒雨而来,浑身都湿透了,湿发黏在额角鬓边,脸上还淌着雨,衣衫淋得湿漉漉的,紧紧巴在身上,瞧着就不舒服。
明明淋雨的是自己,撑伞而来的是她,怎么看起来似乎比她自己还要狼狈啊。
想着想着,心里就无端冒出了答案,师姐对她不总是这样吗?她受伤的时候比血先流下来的是师姐的眼泪啊。
那次她重伤濒危,大半时间都是昏迷状态,偶尔醒过来时,耳边听到的都是师姐的哭声。
仔细想想,师姐为她流下的泪比她迄今为止展露的笑容还要多了,她怎么能遗忘这个人呢,怎么会去追逐那些劳什子的爱而丢下她呢?
残缺本是世间常态,她不可能得到所有想要的,她承认自己的卑劣、贪爱、犹豫,她本能地追逐温暖,追逐爱,以期获得更多,可她不该在追逐的过程中,丢掉从前的所有,这不是捡了芝麻丢了西瓜吗?
客家人很爱她,可那是客寻羽的,不是崔世殊的,崔世殊得到过的是不输于任何人的爱,她获得过真实的、只为她的爱,不是给别人的,不是偷别人的,她还有什么不满足的呢?
她如此幸福,何须再向外求呢。
自此,她的虚幻之梦破碎。
四目相对的瞬间,崔世殊泪眼盈盈,伸出手轻轻覆在凌清秋握着伞柄的手上,依赖地靠近她,语调软软的,像小孩子撒娇一样,“师姐,我回来了!”
凌清秋闻言泪珠滚落,握伞的手微微发颤,崔世殊看着她,心头一动,她像小时候一样,像从前一样,像现在一样,扑到凌清秋怀里。
终于,她的孩子终于回到她怀中了。
就像凌清秋每次回宗门时,崔世殊总是如炮弹般砸到她身上,凌清秋甘之如饴,依然张开双臂抱住跑过来的崔世殊时,那力道差点把她撞倒,两人紧紧相拥。
时光易逝,崔世殊已经长得同她差不多高了,不会这么不知轻重抱住她了,可记忆中的拥抱却是一样的熟悉而温暖。
她怀念过去的很多时光,但并不感到悲伤,她的孩子还在她的怀里,因此怀念也变得愉快。
崔世殊擦擦眼泪,平复心绪,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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