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大清早的,昭华想见朕?”

景元帝素服散发,头戴花环,半蹲在青花瓷大鱼缸边,闻言停下投喂鱼食的动作,有些诧异。

彭玉龙躬身笑道:“说是殿下去御膳房做了几道吴江府特有的糕点,想献给陛下尝尝鲜。”

“呵呵,她倒是有孝心,传话叫人进来罢。”

萧含贞缓步入殿时,景元帝已经从鱼缸边离开,盘腿坐在麦草蒲团上。

“不必拘礼了,给昭华赐座。”

“谢父皇。”

坐在下首时,萧含贞不动声色瞥了一眼那依旧澄澈鲜妍的鱼缸,不出意外,在团团莲叶下发现了几只被撑死翻白眼的鹅头红。

她嘴角欲抽不抽。

等彭玉龙接过柳嬷嬷端来的糕点匣子,双手捧着送到景元帝身边,她才开口笑道:“父皇尝尝我的手艺?”

景元帝先拿了一块给彭玉龙,后者一副受宠若惊模样:“哎哟,看这莲花酥,好生精致可爱,简直像真的似的,奴才都舍不得吃了。”

景元帝笑道:“你不吃,那昭华不就白做了?”

“陛下说的是。”彭玉龙笑眯眯地举起袖子,矜持斯文地咬了一口,赞不绝口,“甜而不腻,唇齿留香,殿下好手艺啊。”

萧含贞抬眸,对上彭玉龙蔼然目光,递去一道感激的微笑。

这太监常年混迹宫闱,大抵养成了个八面玲珑的圆滑手段,萧含贞不过与他见过三四次面,每回对方都是好听的奉承话不要命的送,俗话说伸手不打笑脸人,何况彭玉龙实打实地为她在景元帝面前刷了一波好印象,她心中自然感激。

景元帝也拿了一块豌豆黄,慢慢咀嚼了:“是不错。来人,昭华公主孝意有嘉,赏云锦五匹。”

萧含贞如今对这九五之尊动辄爆金子的习惯稍有适应,闻言适时露出惊喜:“多谢父皇!父皇真好!儿臣最喜欢父皇啦!”

她年纪尚轻,今日又穿了件十分明快俏丽的藕粉长裙,金边滚坠,银线勾勒,配上那张海棠醉日的芙蓉面,说起吉祥俏皮话来简直事半功倍。

果不其然,景元帝愈发开怀,大手一挥:“昭华用过早膳了么?不管用没用过,都坐下,陪你父皇一块用点。”

“那儿臣恭敬不如从命啦。”

等她在桌前坐下,景元帝还亲自夹了一筷子炒笋:“吴江府山长水远,你一路上京,吃了些苦头。”

帝王之尊,是她名义上真正血脉相依的生父,萧含贞喉头微松,再开口时,语气里已然藏了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真情实感:“多谢父皇。”

连景元帝面上都露出了一丝极浅的笑意:“你在吴江府的事,朕大致听锦衣卫说了,委屈你了。朕本有心想发作那对你不敬的萧政,只可惜听说他在你上京之前坠崖身亡,尸骨无存,听说你还有个继母?”

萧含贞突然喉头发干:“是……不过继母福薄,听说父……萧政坠崖身亡之后便一病不起,没几日就驾鹤西去了。”

景元帝哼了声:“既然你已认祖归宗,那就不必再称那平民为父亲了。如今你已是昭华公主,往事如何不必再提,你只需记得,从今往后,你只有朕这一个爹爹。”

萧含贞有些怔忪,抬起脸来,望向座上那张纹路威重却带着慈笑的陌生面庞。

“这么一瞧,昭华和朕长得很像,是不是?”景元帝对彭玉龙笑问。

彭玉龙说了句虎父无犬女的吉祥话,逗得景元帝哈哈大笑。

萧含贞也跟着笑了。

是啊,这才是她应得的,血亲的宠爱,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尊贵,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财富,他人欣羡嫉妒的瞩目……那些王侯将相,不过是仗着投了个好胎,又比她萧含贞好在哪里?

论才貌,论品性,她才最该做这昭华公主!

景元帝有心想拉近关系,无奈他与萧含贞生母不过灯花影下一夜风流,这么多年了连人长什么样都不大记得。

“朕记得,当年离开吴江府,送了你娘一枚玉佩留作信物,你可还带在身上?”

“有的。”萧含贞连忙从袖口中取出一枚绣袋,小心翼翼地打开,双手托出一个被红绸布层层包裹的物件,将红绸布层层打开,露出了一枚玉龙盘柱的汉白玉佩。

十八年过去,玉佩历久弥新,白璧无瑕,触手温润光滑,显见持有之人多加爱护,时时摩挲。

景元帝握着那块玉佩,不知想起了多少当年花前月下、你侬我侬的深情,默然半晌,眼尾有些濡湿。

“你娘……是个好女子。”

萧含贞垂眸应是。

景元帝叹了口气,将玉佩还给她:“你娘的遗物,你好生爱惜着。”

又传话下去:“前两日西域上供的那块黄玉双鹿腰佩,朕记得成色还不错,和这龙纹白玉佩正好做一对,玉龙,你去拿来给昭华罢。”

“是。”

“谢父皇。”

一番小插曲,叫景元帝有些郁郁,好在萧含贞机灵警变,专门挑了些景元帝爱听的好话说,哄得这半道子皇帝、铁血道士很快心情转霁,愈发将她当成上天降下的祥瑞。

言笑晏晏间,琢磨着时机差不多了,萧含贞话锋一转:“其实儿臣有一不情之请,不知父皇可否答应?”

景元帝被她哄得心情极好,朗声哈哈笑:“朕就知道,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说罢,你要用你这些小糕点从朕这里换什么?”

“是儿臣有一名旧仆,在吴江府时服侍儿臣,与儿臣颇有情谊,不知怎的昨日在文昌街里被裹挟进流民群中,叫锦衣卫给捉了,儿臣想请陛下开恩,放了那仆人。”

她满打满算,以为景元帝会一口应承,谁知对方笑意不变,却道:“既然是锦衣卫之事,那叫锋之来问问罢。”

锋之,谁?

萧含贞正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彭玉龙就已经应声退下。

不多时,殿外传来太监通传:“启禀陛下,锦衣卫指挥使江敛大人求见。”

萧含贞面上笑容一僵,就听景元帝颔首:“锋之这么快就来了?准进。”

锋之,是江敛的字?

江敛离开吴江府时,尚未加冠,他自幼失怙,祖母一死就再无亲人,也不知这锋之二字是谁给他取的,如刃之锋,倒是贴切。

若是这把刀锋不是架在她脖子上就更好了。

萧含贞今日满打满算就是要绕过江敛救人,谁料景元帝猝不及防来这一下,她顿时僵在原地进退不得。

不多时,一人长身火色,行步类鹤,款款进了奉天殿。

他今日没穿那杀伐狰狞的飞鱼服,而是一袭文官似的绯红官袍,愈发衬得皮肤莹白,桃花眉目,说不出的散漫风流。

“臣江敛,叩见陛下,叩见昭华公主殿下。”

他拱手朝二人作揖,目不旁视,语气恭敬,仿佛在那日在京西客栈中,与萧含贞撕破脸面的不是自己。

萧含贞简直叹为观止:此獠装起来可真是像模像样!

“免礼。”景元帝笑道,“朕正好与昭华一同用早膳,锋之吃过了没?”

江敛似乎与景元帝极为熟稔,竟能以调侃而回:“若是陛下赏臣一副碗筷,那臣也可以没吃过。”

景元帝朗声而笑:“那就给锋之一个位置罢。”

又转头对着勉强维持笑容的萧含贞道:“都是自己人,无需见外。”

谁和他一个奴才是自己人!

“是。”

萧含贞主动斟了一杯酒,递给江敛:“昨日本宫身陷流民之乱,还是江大人不顾自身安危救出本宫,这杯酒,权当本宫对江大人的答谢。”

江敛从座上起身,跪下行礼:“臣不敢。”

“你对朕倒是不客气,怎么对昭华就摆出一套虚礼来了?”景元帝嘲笑了几句,又让江敛赶紧起来。

江敛只笑:“若臣当真对公主殿下无礼,陛下就该罚臣了。”

他一直不接萧含贞递来的酒,萧含贞干脆搁在桌上。

她听得简直眼角微抽——这道貌岸然、满口谎言的伪君子!他对她无礼得还不够多吗!

景元帝道:“朕倒是听说了,昭华入宫时,你二人似有不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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