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双无比熟悉的眼睛,浮着鲜红血丝、泪目如刀的眼睛,怀着赤诚爱意凝视着她的眼睛,跨过一千多个日日夜夜,在奉天殿清晨明灿的日光下,再一次映入萧含贞的视野。

他嘴角噙着笑,启唇时,萧含贞仿佛再一次听见了那道曾在花窗下哽咽质问自己的少年的哑声。

【可是阿贞,我说今生今世待你一心一意,是真的。】

“在吴江府,臣从未见过公主殿下。也从未有幸能结识公主殿下。”

江敛温声诚恳:“臣与公主殿下,素不相识。”

掷地有声,言之凿凿,几乎字句成枪,将这隆冬清晨霜寒透明的空气刺破一个窟窿。

萧含贞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这算什么?

她忽然觉得自己看不懂他了。

原本,她还以为江敛上蹿下跳惺惺作态,就是为了叫她承认记得他。否则,为何在京西客栈吓唬她逼问她?又为何今日见她硬的不吃就来软的,低眉顺目赔礼道歉,还咬文嚼字夸她有情有义?

结果到头来就说与她素不相识?

还是说,这就是所谓风水轮流转。

因为她先前在众目睽睽之下否认了与他相识,所以他就要在景元帝面前找回主场,报复她一次?

哈,这小肚鸡肠的男子!

半晌,景元帝出口打破寂静:“原来如此。”

他又问了江敛关于文昌街流民骚乱的幕后主使,后者回答已有线索,怀疑与先前行宫失火一案有关,景元帝闻言蹙眉,又令他继续详查,不可松懈。

萧含贞回过神来,听着二人对话,心里渐渐发沉,此时就算她再提释放萧蛮,景元帝十有八九也不会同意。

分明一开始,她已经说动了景元帝,可江敛一来,一切都化为乌有。

可恶,不甘心!

“父皇,我那旧仆人的确是吴江府人士,他待我忠心耿耿,心性良善,绝不可能参与流民之乱!”

景元帝沉吟片刻,转而问江敛:“锋之审过那人,意下如何。”

江敛道:“以臣之见,宁可错杀不可放过。”

萧含贞猛地扭头看向他,江敛垂目,仿佛对她的瞪视毫无所知。

“也好。”最后景元帝拍板定论,这就是不肯放萧蛮的意思了。

萧含贞只觉胸中怒火喷薄,一刻也不能在这地方待下去:“父皇,儿臣想起今日还有女官教学,儿臣就不继续打扰您。”

她起身行礼,余光里江敛也站起了身:“臣亦还有案子未查,请恕告退。”

两人一前一后出了奉天殿,出宫的方向与萧含贞居住的还珠阁相同,都要经过一段长长的宫道。

朱墙金瓦连绵尽头,巍峨敞开的宫门已然遥遥可见。

临到拐口,萧含贞忽然抬手,令轿辇停下,正好挡在了江敛的前方。

不疾不徐的脚步在她背后停下,江敛没有开口,显然也意识到她有话要说。

晨风卷过空空荡荡的宫道,萧含贞硬生生让那些微凉意吹散了心头的恼怒,才冷冷唤了一句:“江大人。”

“殿下有何吩咐?”

“本宫有吩咐,江大人肯听吗?”

这人为何偏偏就要同她对着干?!若不是他阻拦,她早就求景元帝救出萧蛮了!

她本想绕过江敛救人,可这厮却不肯给她台阶,那就休怪她翻脸不认人了!

江敛似乎察觉她的咄咄气势,沉吟片刻,走上前。

脚边影子滑过光洁汉白玉砖,映在她的的泥金红裙上,最后他在公主轿辇面前站定,视线恰好与坐在辇上的萧含贞齐平。

“殿下似乎对臣有误会。”

此时的江敛瞧起来竟然十分心平气和,语气里还染着几分真心实意的困惑,仿佛昨日在京西客栈,因为她一句“不认识”就勃然大怒、活生生踹断死囚肋骨的人并不是他。

萧含贞挥手让抬辇的宫侍后退数步,免得接下来二人交谈落进旁人耳中。

“本宫没有误会。”她冷声,“你明知本宫旧仆萧蛮与流民之乱毫无干系,为何方才在陛下面前却不肯放人?你是杀鸡儆猴,针对本宫?”

“针对您?”江敛反问,“臣与殿下素不相识,无冤无仇,缘何要针对殿下?”

这人是一门心思装陌生人到底了?!

萧含贞瞪着他,可搜肠刮肚半天竟找不出合适的斥责之语!

生平不知第几次,她又在江敛面前尝到了骑虎难下的滋味。

倒不是说她萧含贞怕了这厮,只是如此一来,难道要她主动承认先前是她不肯相认吗?那岂不成了她有求于他。

不,她没做错,凭什么要她先开口求他承认自己?

每一次,每一次碰见江敛,她就有股深陷烂泥潭一般无能为力之感,进退维谷,仿佛一股老拳打在棉花上。

想着干脆掉头就走罢,然而转念一想,如今人尽皆知江敛抓走了她的下人,她却不闻不问、束手无策,看起来倒像是输了他一头!

反倒江敛似乎觉得她这幅瞪眼成乌骨鸡的模样有趣,轻轻笑了起来。

“臣说过了,殿下对臣有误会。臣并非那等不讲理的忘恩负义之辈。”

萧含贞能信他才有鬼。

她对他有什么恩什么义?折辱了他又将他抛弃的恩情吗?出言羞辱后又视而不见的情义吗?

一股气哽在喉间,不上不下,好半晌,她才挤出一句:“那你究竟要怎样才肯放人?”

江敛淡淡道:“臣不会放了他的。”

“你敢!”

后脑勺有根血管开始突突直跳,萧含贞咬牙道:“难不成还当真要本宫求你?!”

江敛笑了:“殿下这就是折煞臣了。”

若是目光能化成利剑,萧含贞确信江敛此刻应该已经被她的视线扎成千万个窟窿。

对此,江敛坦然受之,忽而话锋一转:“只是,殿下自打见到臣以来,始终不假辞色,臣心下实在惶恐,思来想去,寝食难安,竟不知何处曾开罪过殿下,叫殿下连一句温言软语都不肯施舍。”

这人简直是倒打一耙。

萧含贞气极反笑:“本宫对你说软话管用吗!”

江敛道:“难道殿下觉得无用?”

萧含贞猝不及防被这反问逼住,没反应过来,怔怔盯着对面的人。

天高气清,缕缕云絮划过湛蓝天际,斑驳云影夹杂细碎日光划过他的脸,江敛微微眯起眼眸。

“殿下都没试过,怎么知道服软没用?”

他语气平淡,甚至称得上机械死板:“不试一试吗?说不定臣就吃这一套呢?”

“……试一试罢,请殿下先试一试。”

良久,久到江敛可以听见自己咚咚的心跳声。

他清晰地看见,萧含贞的嘴唇蠕动了一下。

“本宫是昭华公主。”

像是找到了主心骨,原先几乎冰凝的血液全都重新开始涌动,萧含贞逐渐找回了自己的理智和声音。

“本宫是昭华公主。”她又咬文嚼字地重复了一遍,“你不过一个外臣,本宫岂能自降身价向你低头?!荒唐!”

只有废物,只有懦弱无能的软柿子,才会在大祸临头时哀哀哭泣。

求别人?不可能,她萧含贞这辈子也不可能像她娘和那些废物一样卑躬屈膝、痛哭流涕地祈求原谅!

更何况,若是服软示弱有用的话,在那些潮热难堪、濡湿粘稠的梦魇里,江敛为何没有放过她?

又是良久,江敛轻笑了声,道了句:“行。”

萧含贞本以为他又会撒泼打滚,没料到如此言简意赅,忍不住惊疑地睁大双眼。

依旧是云淡风轻的从容,甚至是不耐烦的漠然,带着透彻而爽朗的寒意。

江敛一如既往的平静温和:“殿下既然十分关心那案犯,不如明日,北镇抚司休沐,殿下可亲往探囚,相信您亲眼见过,也能放心不少。”

萧含贞没料到他会主动提出解决之法,愣了下,江敛却已经拱手行礼:“臣尚有公务在身,就不叨扰殿下了。”

说毕,不等萧含贞再开口,江敛已经转身大步疾行而去,袍角翻飞如云。

望着那道着绯红官服的挺拔身影消失在宫道尽头,公主轿辇重新上路,摇摇晃晃间,萧含贞又开始咬指甲。

去还是不去?

*

公主仪仗迤逦前行,直到再也看不见,高大宫墙下的阴影里,才缓缓走出一道修长人影。

她的人已经瞧不见了,可江敛的眼球上,仿佛还烙印着那抹刺目的朱色。

那道端坐轿辇之上,纤细自矜的背影,宛如一朵自知芬芳、花刺伤人的小小蔷薇。

大概是今日晴光太好,好到叫他双眼发酸刺痛,好到叫他想起许许多多不该想起的陈年旧事,好到让他清晰记得,他与萧含贞初次亲密的那日,也是这么一个潋滟多姿的艳阳天。

那日,他收到萧含贞的信,约在不羡仙酒楼见面。正好,他也有话想要对她说。

他想说,早在一年前,他就见过萧含贞在除夕夜城门楼献惊鸿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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