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刘没坐多久就走了,他还赶着回去看店。临走前,倒是对她好一顿嘱咐。

易青倒没什么想法,嗯嗯啊啊的就给应付过去了。

病房刷着白漆,大概因为年代久远,已经脱落了一大片。天花板上裂着几条缝,让人触目惊心。

安静得像是被遗弃了。

她靠坐在病床上,仰起头,发丝顺着脸颊滑落,露出一双清润的眼眸。

脑子里好几件事在晃荡,它们被挤压着,让她太阳穴有些胀痛。

她到底是怎么回来的?

余道北怎么会这么好心?

他又怎么会知道自己与老刘的关系?

易青想不明白,她觉得有十二分的不对劲,于是决定起身去找人问问。

她不是个能坐得住的性格。

仔细想想,有些真相,只有自己主动才能发现。

她起身,将手背上的针取下,随意往旁边一甩,拿过护士放在床架旁的拐杖,瘸着腿就往外走。

易青走得很慢,因为右腿石膏的缘故,行动很是不便,因此模样有些滑稽。她边走边认方向,有前一次的经验,这次顺利地就找到了军区医院的前门。

前门修得很宏伟,整栋大楼足有十层之高。偌大的军区医院,人们步履匆匆、来来往往,看着都很忙,没几个人注意到她。

还挺热闹,易青在心里想着。

她也没什么目的地,就寻思着找个人多点的地方,好打听情报。便只是随着人流,到处走动。

也不知怎么回事,她虽然跟着人,但一个没注意,拐了个弯后,便走到一处无人的地方。

八楼,能轻易地看见整个军区医院的前门。

整层楼都被铁栏杆围住,虽在白日,但长廊却亮着灯。墙边窗户大开,外面天色血红,偶有徐徐微风拂过,她冷得浑身发颤。

易青正打算原路返回时,远处忽的有人惨叫一声,声音极为凄厉,语无伦次地,不断刺痛着她的耳膜。

“我队友呢……”

“地上为什么会有一滩血……”

这几句话被嘶吼着喊出,话语中深深的绝望让易青瞬间怔住。

她有些恍惚,脑子飞快闪过什么,却怎么也抓不住。

什么队友?什么血?

她怎么听不明白?

回过神,正探头打算看个清楚,几个白大褂却突然从另一侧冒了出来,个个冷着脸,快步从她身旁经过,看也没看她,径直朝着叫喊声的那个方向赶去。

易青挑眉,瞬间起了兴致。

她拄着拐杖,往墙边靠了靠,将自己缩在角落里,只探出个脑袋来,眼也不眨地看着他们的一举一动。

只见那些人从拐角处拉了个人出来,一人捂着嘴,其他人又拖又拽,最后全涌进了不远处的病房。

手段之粗暴,让她暗自咋舌。

那个被拉拽的人穿着和她相同的病号服,手舞足蹈、神情癫狂,鼻涕眼泪糊了一脸,嘴被医生死死捂住,却还在不停呼号着什么。

看得出来,他有病。

而且病得不轻。

易青直觉有点不对劲,用余光瞄着那边的动静,见他们没关病房门,便慢慢挪步,钻进了隔壁病房。同时侧着身子,偏头,努力去听清那群医生之间的谈话。

“……又发病了?”

“从疫区回来的不都这样?赶紧带他去注射药液!”

“也是,看了……是个人都得疯!”

“别啰嗦,加大剂量!快!”

“……”

疫区?

药液?

这个被拉走的疯子也是除疫军?

易青还想再仔细听听,但他们说话的声音断断续续的,一会就没了声。

也不知他们是不是意识到有人在偷听他们说话。

她靠着墙,又站了许久,还是没能再听到半点声音,这才慢吞吞起身。

似乎是她多虑了,这大概只是一次普通的治疗。

易青叹了口气,不禁感慨,除疫军真的人均有病。

不过也怪不了他们自身,毕竟墙外疫病肆虐,除疫军对于整个联邦而言,终究只是耗材,是消耗品,也是“上等人”的垫脚石。

墙内被剥削,墙外被侵蚀。

身处这样的世界,不疯才怪。

或许是因为憎恶上等人,也或许是因为同属除疫军的缘故,易青竟然罕见地生出了些许同情。

心里感觉怪怪的。

易青打了个寒颤,赶紧甩甩脑袋,将这些想法抛了出去,后又思索良久,决定先出去再说。

她胆子大,也不怕被抓住,心里想着万一被逮了个正着,干脆就说自己也有病好了。

只可惜她刚把手放上门把手,病房的门就先一步被人打开了。

风涌了进来,她的发丝被吹得扬起,裸露在外的肌肤,感受到了浅淡的冷意。看清眼前人的瞬间,易青有微妙的怔愣。

余道北站在门口,军装穿得一丝不苟,脸上神情淡漠,视线慢慢扫过她的腿和拐杖,最后对上她的眼睛。

“……”

两人面面相觑,一时间谁都没说话。

但她为什么从他的眼神里,看出来了一丝挑衅?

易青好半天没动,心里觉得晦气,毫不在意形象地翻了个白眼后,便别过头去,企图装作什么也没发生过。

没成想,偏头时随意一瞥,视线便落到了余道北腰间挂着的刀上。

有点眼熟。

她微微眯眸,不动声色地确认了一番,见上面那道熟悉的豁口,不禁有些讶异,挑眉看向对方。

这不是她的刀吗?

还没等她发问,面前的军装男人先一步开口了,“腿受伤了就好好躺着,别一天到晚想着到处跑。”

余道北声音冷冷,他将她的小动作看得一清二楚,自上而下地俯视她,毫不掩饰自己上位者的压迫感。

可这恰巧是易青最讨厌的。

她眉眼间压抑着不耐烦,整个人没骨头似的,靠在墙壁上,浑身上下都发散着一股孤僻感,看着又冷又痞。

“多管闲事。”

还未等到余道北回答,她像是想起什么,又开口,漫不经心地笑道:“你不是最希望我死了吗?”

她的笑意不及眼底,直直地看过来,竟有些冷。

余道北看向她那双漆黑的眼,表情未变分毫,“可惜,天不遂人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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