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丽的宫殿内,地面铺设着白玉砖,朱红巨柱撑起巍峨金顶。

龙应元坐在一把雕空龙椅上,皱眉打量手中的通天镜,混沌的能量在回旋,并无任何异样。

通天镜里的时间比外界快了几倍,昨日能量疯狂汇聚的感觉消失,取而代之是一种平缓的死寂,仿佛湍急的河流流进了荒漠,即将消失。

为什么会这样呢?

端详片刻,他随手将法器置于桌面,抬手揉了揉眉心。

江浸月推门而入,将端进门的茶盏轻轻搁在桌上,视线在通天镜上瞄了一眼,旋即若无其事移开。

她很自觉地上前替龙应元按压太阳穴,轻声问:“王上在烦恼些什么?一切不是都挺好的?”

龙应元:“老十还在犟?”

江浸月:“他再有天大的脾性,最后还不是要听您的安排。”

凤秋白一心想嫁,可龙十皇子不想娶。他严词拒绝,当场大闹起来,龙应元震怒,把他直接关了禁闭,幽静两日,命他好好反省。

龙应元沉吟了片刻,推开江浸月的手,坐直了身子,心情愉悦了不少:“你说的对,再怎么闹腾,最后结果不都一样吗。”

只不过是早两日和晚两日的区别,总归翻不出什么浪花来。

江浸月以为是通天镜出了什么差错,毕竟龙应元除了这个,别的都不放在心上。就连龙十皇子的婚事,皇子忤逆他,他神情也没半分波动,只冷声关他的禁闭,请帖照样发,婚事照样安排。

却不想,一会儿的功夫,他像是想通了什么,心情由阴转晴。

江浸月听后,连声道喜。

通天镜内,夏疏驱使板车往前走。

这里的里头和外头没有区别,依旧断壁残垣。唯一不同的是,多了条龙,是条黑色的龙。

夏疏还在奇怪,时烬时原形不是银白色的吗,怎么变黑了?细看之下才发现他身上涂满了密密麻麻的符篆。

龙朝着某个方向前进,最后停在一片空地上。它化作人形,无力地跪倒在那里,颤抖着伸出手,似乎想要触碰什么。

仿佛遭遇了无法承受的打击,他将头埋在地上,手指狠狠揪住自己的头发,用力拉扯。

过了好久,他才直起身,已是泪流满面。

他的双手止不住颤抖,呼吸也变得急促而紊乱。

他沉浸在自己的悲伤中,根本没有察觉,在远处的虚空,正有人凝望着他。

好像是什么人死了,虽然不知道是谁,也不能透过虚空看清是谁,但他难以接受。他将那具冰冷的躯壳死死拥入怀中,始终不肯撒手,嘴里一遍遍呢喃:“我会救你的……”

吐出这句话后,他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不再如先前的歇斯底里,很平静,如同死水般平静。

夏疏回过头,看向板车上的时烬,颤声问:“你那时为什么那么伤心?”

连她也无端地悲恸起来。明明不知晓他抱着的那具尸首是谁,也不知道曾经的时烬在为谁哭泣,可她的心却揪紧了,疼得无以复加。

她本以为自己历经了那么多,早练就了一颗铁石心肠,无论见到何种惨状都能坦然处之。她时刻谨记着自己进入通天镜后的使命,一遍遍告诫自己这些不过是过去的幻影。曾经的因果她无法干预,接下来的运数她才可以插手。理智本该将她拉回现实,去做她该做的事。

可她隐隐有种预感,这一次,她下不去手了。她舍不得杀死这个时候的时烬。

时烬:“别看了,闭上眼。”

夏疏:“我想知道。”

时烬撑着坐起身,来到夏疏身旁,抬手蒙住她的双眼:“算我求你,可以吗?”

他的反应太反常,夏疏虽然什么都不知道,但隐隐有几分猜测。

她拉下他的手,认真看向他:“我想,有些事,我有权利知道。”

只见通天镜里的时烬,过了会儿,将怀里的人重新放到地上。他开始运转灵力,一颗通体泛着彩光的灵丹从腹部缓缓而出,悬在半空,把时烬的脸照得惨白。

灵丹缓缓向下,没入一个人的体内。随着灵丹与那人的身体融合,原本模糊的轮廓显现出一个婀娜的身影,从脚到腰部再到面容,逐渐变得清晰。

是一名女子,由最初的死气沉沉,变得具有生机,身体的脉搏重新开始跳动。

而女子的脸,俨然是夏疏的模样。

移除灵丹的时烬,额头布满汗珠,嘴角扯出一抹笑,他再也强撑不住,倒在夏疏身旁,眼睛仍看着对方,缓缓闭上眼睛。

风沙刮过满目疮痍的荒原,发出呜咽的声响。他们面面相对,闭目沉睡,这片废墟之中,只留下两个人紧紧依偎的剪影。

某个人最深处的秘密,随着风沙飘向远方,兜兜转转一圈,终于用最直白的方式,闯入另一人的心底。

夏疏呆愣愣看着不远处的两人,手不自觉抚摸上自己的腹部:“我体内的这颗灵丹……是,是你的吗?”

这句话,其实已经不需要任何人来解答了。她的心中早已有了答案。这个答案太沉重,也太悲痛,压得她几乎喘不过气来。

怪不得……怪不得,若是这样,一切都解释得通了。

在修真界,她的天资固然算得上好,但也绝没有好到能让修为一日千里的地步。旁人动辄花费数十年、乃至上百年才能从元婴期突破到化神期,而她,仅仅用了十几天。

她曾惊讶于自己的悟性与破境的速度,却从未深思过,体内的这颗灵丹,究竟是不是自己原本的那一颗。

难怪龙应元看到她运转灵力时,在她连第一招都未曾使出的刹那,便露出了恍然大悟的神情,说原来东西在她这里。她当时虽然觉得奇怪,却没有去深究。

还有上一世,她的灵根被彻底腐蚀,走投无路之下转修魔道。进境之快,被仇恨蒙蔽双眼的她,误以为是自己天赋卓绝。可从修仙之法转修魔功,哪是一年半载能做到的?古往今来,因此走火入魔、爆体而亡的修士不知凡几。

一切的一切,分明皆有迹可循。是她自己没有细想,将一切当成了理所当然。

可世上哪有那么多理所当然?不过是一个最简单的真相,她体内的这颗灵丹本属于旁人,是旁人双手奉送给她的。

时烬拉过她,她的眼泪模糊了视线,看不清对面的人,这人却温柔地抚去她眼角的泪,认真道:“它现在是你的。”

“可它曾经是你的。”夏疏握住时烬的手,他的手宽大,手背没有一点肉,是一层薄薄的皮相,“没有它,你才会变成如今这副模样……若不是因为我,你何至于沦落至此?是我害了你。他们说得没错,靠近我的人都会变得不幸。我爹娘死了,如今,连你也要因我而死。时烬,我不想让你死,我该怎么办?究竟有什么法子可以救你?我怎么如此无能……为什么到了这个时候,我还要问你怎么办?我真是一无是处!我现在最该做的,是把灵丹还给你!告诉我,有什么法子能把它还给你?”

“傻瓜,我既然给出去了,哪有要回来的道理。”时烬抹净她眼角滑出的泪,一颗接着一颗,不知疲倦:“我自愿的,我心甘情愿的。就像送礼一样,我希望你收到的时候是满心欢喜的,不是埋怨和自责的。你这样难过,岂不是辜负了我的初衷?”

夏疏:“可是你怎么办?”

时烬:“我给出的那一刻,我就知道有一天我会变成这样,我不在乎。你看,我现在不是还活着吗,这些偷来的时光,与你在一起的日子,是我此生最幸福的。就算最后我不在了,我也希望你跟什么都不知道时那样,活得开心,快乐,可以吗?”

难怪时烬体内没有任何灵力波动,原来是把灵丹给了她。难怪时烬满头的白发,与凡人一样变得苍老,是因为他的灵丹不在他体内。难怪时烬从一开始就不想让她看到这一幕,因为怕她知道后伤心。就算是现在,时烬也希望她不要带着自责和愧疚活下去。

可又怎么可能呢?

她从知道的那一刻起,就注定不会忘记这个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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