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的草原一片漆黑安静,一丁点火光都会格外扎眼。
契穆老营里,帐外热闹喝酒歌谣声不断。帐内阿朵娅哄着年幼的弟弟,“今日受了惊,早些睡吧。”
阿勒都是被毫发无伤送回来的,他迟迟不睡并不是因为受到了惊吓,而是好久没见姐姐了。
“姐姐,你什么时候能我把接过去,跟你一起生活?”男孩俊朗的脸上满是不愿,“我不想继续住在这里了。”
“很快。”阿朵娅朝他一笑,摸了摸他的头,“再等等,姐姐说到做到。”
“好吧。”阿勒都这才闭上眼睛。
阿朵娅轻轻拍着他,这是一直以来她哄弟弟睡觉的习惯。直至听到均匀的呼吸声,她才停下,扯过被子盖在阿勒都身上。
随后起身,准备离开。
刚要走,熟睡的阿勒都就一脚踢开了被子。阿朵娅摇摇头,俯身重新给他盖上。
就在此时,阿勒都翻了个身。阿朵娅手上一顿,看见了他后背衣裳里似乎有东西。伸手摸了摸,果真是有。
她从下摆探进去,将东西取出来——
是一封信。
信纸展开,上面是龙飞凤舞的遒劲字迹。
很快帐中烛光熄灭,帘子从里面掀开,外面雅兰格立刻上前:“公主。”
外面只有她一人。阿朵娅看了眼主帐方向,里面满是丝竹曲乐和姬妾们的笑闹声,她尊贵的父王正在花天酒地地给小妾过生辰。
整个契穆老营,没有一个人发现阿勒都被歹人掳走。
阿朵娅抬头望向漆黑的夜空。
很快,她想要做的事,很快就要做到了。
再次低下头时,双眸已恢复一片清明。她不再看向主帐,下令道:“回北狄。”
整个北狄亦是烛火通明。
阿朵娅快马回来,风尘仆仆刚进大殿,就对上了彻夜未眠的多尔济。
“公主回来了。”多尔济面色不佳,“此番射杀燕戟不成,反倒被他将了一军,先前答应出兵相助的八个草原部落首领,现如今竟只剩下了两个。”
“留下两个也是好的。”阿朵娅上前,坐到了多尔济身边,柔了语气:“大王不必过于担忧,纵然那燕戟真的没死,但他中毒箭这事却是有目共睹。此时定然余毒未清,即便草原兵力联盟破裂,我已回老营说服了父王,他答应对我们增兵到十万。”
“果真?”多尔济侧过头来。
“自然是真的。不过父王有言在先,要见朔阳城破才肯出兵,助我们一举拿下北境十六城。”
“不过这也不难。”阿朵娅细数,“大王手上有北狄兵马十二万,两个答应出兵相助的部落首领怎么也有六万,还有我手里的三万黑甲骑兵,这林林总总加起来攻破一个朔阳城门不成问题。燕家军只有十三万,若咱们全军出击,速战速决,三日内必破城门。届时加上我父王的十万兵马,便是烈火烹油,北境十六城唾手可得。”
多尔济听完沉思片刻,随即下令:“来人!召两位部落首领和所有高阶将领来殿中密谈军务!”
*
同一时刻,清韵惊醒。
她倏地坐起来,见身旁空空,当即望向四周。
上药的时辰到了,该上药的人却不知去了哪里。朝外看去,依稀能看见议事帐中正亮着烛光,大约是又半夜去处理军情了。
身上清清爽爽,隐隐有皂荚香味。清韵低头,这才发觉身上衣裳不知何时换成了他的里衣,连榻上被褥也同睡前不一样了。
想到睡前,清韵脸倏地烧了起来。
她不仅同他……竟还在那种情状下睡着了。她赶忙闭了闭眼,不敢细想自己是如何衣衫不整被他抱去清洗更衣的。
此时书案上唯一烛光燃尽,帐内漆黑一片。
清韵看了眼外面,他还没回来。想了想,她下榻走到书案前,重新燃了一盏。
新燃的烛光柔和明亮,帐中一切都清晰起来。这样就不会磕着碰着了,清韵看着那温暖烛光,唇边不自觉有了笑意。
只是看着看着,笑意又僵住了。
她沉默地看着那蜡烛。良久,转身回到榻上。
*
不远处议事帐内,烛光同样柔和明亮。
只是帐内气氛却不似表面般温和平静。
燕戟进了帐也不行礼,反倒随意一坐,半点没有对昔日太子的敬意:“殿下好大的胆子,明知本帅与新太子的交情,知我燕家立场,居然还敢来此?”
萧维祯一笑,“我自知你从小受三弟照拂,过从甚密,与我不过是在宫中大宴上见过几次,于公于私,交情都不够深。但我没得选。”
燕戟随手倒了盏茶,开门见山:“你若想借兵马夺回太子之位,恐怕是找错人了。”
“若仅做此想,就该去南疆找骁骑军才对。”萧维祯淡道,“毕竟骁骑军的主帅是我做太子时向父皇举荐的。昔年他遭陷害,亦是我查清原委还他清白。我想在他面前还是有几分薄面的。”
“既如此,还来我这儿干什么?”燕戟喝着茶。
“之所以不去南疆而来北境,正是因为我清楚燕将军与三弟的交情。若骁骑军助我,燕家军必助三弟,届时便是大元兵马自相残杀。不到万不得已,我不愿走到这一步。”
萧维祯顿了顿,直视着他:“更不愿燕家军搏命厮杀于战场,到头来还要受人利用。”
“说来说去,不还是想要我助你拉下新太子?”
燕戟放下茶盏,“这对我又有什么好处。难不成你当皇帝,会对燕家军更有利?不妨同殿下直言,燕家不涉党争,便是你们打得头破血流,同我也没有半点干系。”
说罢他随意抬手,下了逐客令。
萧维祯看着他:“倘若我已在来的路上放出消息,萧吟润知道你我二人此时正密谈于北境,你说他是会信你没有勾结废太子,还是宁可错杀也不放过?”
燕戟嗤笑了声,云淡风轻:“没有什么比你的脑袋更能说服他。”
闻言,萧维祯反而走过来,坐到了他旁边。
“还需说服,看来你们之间并不是坚不可摧。”
燕戟笑意微敛。
萧维祯侧头,对上他的眼睛:“想来你心里对他也是有过疑问的吧?譬如,当初你亲手将我这‘反贼’擒获时,一定想过我萧维祯已是太子,来日陛下驾崩,登基名正言顺,还需造反逼宫吗?只不过当时情势紧急,我与他之间,你更信他。”
“又譬如今夜你见到我的第一眼,便疑惑天牢重地,我手无寸铁如何逃得出来?若朝中无人相帮必然做不到,那么朝臣又为何冒着死罪相帮一个‘反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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