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溪非总算在年前将粮案的余波全部平缓地安抚完毕,在除夜前提前落了锁。
谢溪非得了半日闲,走到安静的文书阁。
堂内书卷簌簌,日光从窗棂间斜斜漏下,在青石板地上画出错落的光影。
漆木书架依墙而立,整齐地堆满了新旧不一的简册与帛书,岁月与翰墨幽静地沉降在堂内。
谢溪非走进去,前朝三省的案务,仿佛都被这满屋翰墨短暂隔在了门外。
堂内唯剩下几人还在做最后的清点。
陆宪听到动静放下手里的动作,转头,见着他有些意外,边伸手止住了同伴的动作,向他行礼,“谢侍中。”
卢玦即刻放下手里的书卷,同时行礼。
谢溪非颔首,绕过被整理一净的书架,走到最角落里的位置。
陆宪和卢玦跟在他身后。
陆宪观察着他的面色道:“这些书目按照大人吩咐,已尽数除尘归类。”
谢溪非随手拿下一本农书,外头忽然传来一阵呼喊,“卢兄,陆兄!我从西市带了些猪脯,待理好后我们一起去外面边吃边……烤火……”
崔昀迎着凛冽寒风抱着一袋肉脯跑了进来,笑着迎上了转过来看着他的三双眼睛,说着说着放低了声音,顷刻放下脸上的笑,把手里的猪脯塞回袖子里,正要对谢溪非行礼。
谢溪非抬手止住了他的动作,道:“不必拘礼,我今日得闲,过来走走罢了。”复笑着合上了手上的农书,放回书架,对着崔昀说:“你去外头置办吧,炭火可够?”
崔昀放下行礼的动作,笑得颇有年节的喜气,“够的,我这就去办,大伙忙完了,别忘了来赏光。”
谢溪非淡淡地笑了笑,拾起外面被暂时堆放在案上的书册,和卢玦陆宪两人一起整理上架。
随后四人一起在院里迎风烤火。
年节将至,众人也不复平日里严肃,多了活力。
谢溪非和他们坐在一起,顺便问了尚书的校验进度,得知稿件已全部交由秘书监,年后便可全力推广,谢溪非点头,随后又顺着他们的话题一起说了些闲话。
夕阳逐渐降下去,谢溪非自知坐得太久反而让他们不自在,便交代了些勿忘落锁等事宜告辞了。
——
除夕当晚,百姓阖乐。
宫里却依旧不得闲。
萧权本不想做个明君,平日里议政他恨不得能躲懒就躲懒,但偏偏谢溪非每天就跟点卯似的,哪怕不议政也要准时给他讲课,次次都晾着他也不是长久之计,萧权天天一个头两个大,躲不到一个懒,更别提除夕夜了。
今夜文武百官都要来宫内向他道贺。
萧权穿着层层叠叠的礼服,坐在最高位,将建章殿的内外一览无余。
侍从们早早在建章殿的宫檐上挂满了华灯,灯火垂落,暖光映照着殿内的雕梁。
厚重的殿门阻隔了外面的朔风,殿中炉炭熊熊,如暖春三月。
殿内灯火辉煌,年轻的陛下像是一尊履行礼节的容器,厚重冕旒遮住了他眼眸,让下面的人看不清他的情绪。
众臣穿着朝服入内,有序地分列在东西两列,依品级而坐。
直到太监福满的一句“开宴——”
咚——
钟磬之音也在同一时间响起,玉箫笙管交错之间侍女捧着食馔,鱼臛、五味脯、糖蟹等珍馐鱼贯而入。
直到第一批膳食被侍女全部摆上案,乐声也跟着缓缓停下,礼官戴着面具走进一瞬沉寂的大殿,执戈踏布,步法大开大合行新岁逐傩之礼,意在除岁末疫祟。
舞毕,一盏椒柏酒被摆上萧权的案面。
年轻的陛下从御座之上起身,冕旒轻晃,率先对着诸臣抬手饮尽,群臣齐齐伏身叩拜,山呼“万岁”。
众臣礼毕起身,举杯共饮椒柏酒。
萧权目光长放至下方诸臣,依照礼官拟好的“陈词滥调”,高声宣布了来年新的祈愿。
萧权发完话,又对着庾济、谢瑾等几位重臣对饮了几杯,照规矩给参宴的各家赐了御膳,小坐一会便以不胜酒力离了席,给了下方同样煎熬的官员们一个自由。
殿外夜色沉沉,殿内灯火长明,点妆的女使在灯影摇曳里广袖翻飞如流云,侍奉的宫女往来穿梭,添酒布食,炭火轻响,众人以待新岁。
除夕的宫宴要持续到子时过完方能散去,陛下离席,官员们还要继续。
等到子时还有将近一个时辰,总要有个打发时间的办法。
众官员低声闲谈起来,有说着辞旧迎新的恭维的,有一些已经三五成群开始赌酒行诗了,还有一些耐不住殿内的闷热要去外面的花园转转。
谢溪非放下手里的杯盏,结束了和几个三省官员的攀谈,走出了建章殿。
——
建章殿的后堂,四壁悬着青色的锦帐,地炉燃着炭火,格外温静。
这里只摆了一张桌案,四周没有一个伺候的下人,因为每年除夕夜,陛下都会屏退众人,只会和长公主一起过。
哪怕是今年,陛下亦单独在后堂安排了一桌。
萧琬坐在桌前,抬起杯盏给狼吞虎咽的陛下倒了一杯水。
“慢点吃,前殿那么多东西,你是一点都没吃啊。”
萧权一会到后堂,就把沉重的冠冕摘了下来,对着桌上的热腾腾的饭菜一通猛吃。
萧权咕哝着两个腮帮子,要不是他还穿着那身礼服,别人都要以为是哪家士族不给自家公子饭吃。
萧权用两个鼓鼓囊囊的腮帮子,委屈地说:“阿姊,我午时到现在就吃了一顿饭,外面……外面的饭哪里有阿姊准备的好吃。”
萧权嘟囔着说完,又抓了块桂花糕往嘴里塞。
今日除夕,萧琬格外宽宥,将他当成个孩子似地揉了揉他的头,说:“好啊,那就多吃点。”
萧权吃完一块桂花糕,叼着筷子深以为然地点头,目光在桌面上来回探寻,“阿姊,今夜怎么没有荷花糕了?”
萧琬托着脸将他的动作尽收眼底,眼里带着笑意,戳了戳他的额头,说:“等你过生辰的时候阿姊再给你做。”
萧权放下筷子,掰了掰手指,嘟囔说:“还有三个多月呢,而且三月里还没有荷花香。”
萧琬当即拍板定案,“既然是我阿弟的生辰,就算用一万种方法也会替你寻来。”
萧权闻言,故意摇头晃脑地说:“上古论治在知人,在安民。”
“谢少傅和朕还说‘不以仁政,不能平治天下’,阿姊也和朕说过君轻民贵,百姓所望才是陛下该做的事情,三月里去寻本就没有荷香就是劳民伤财,宫室所好天下必逐之,届时天下泛滥,人人都要寻三月的荷花,岂不是乱了吗?”
萧琬安静地听完了萧权的话,笑道:“阿弟不想做小孩了?”
灯火映出了少年陛下逐渐挺拔的身影。
萧权端正了坐姿,看向她说:“朕是皇帝。”
萧琬在昏黄的灯下看着萧权坚定的眼神,宽宥地说:“谢瑾走之前,你还可以一直做个孩子。”
萧权却重重摇头,“阿姊从洛州回来的那一天就说了,朕是皇帝,是阿姊心软才让我做了这么久的孩子。”
“从前朕只听阿姊和我讲朝局,辨忠奸、定诏书,可我从来没有真正和一个人交过锋,谢少傅和我讲的道理,很多都是阿姊从前就说过的,朕不需要去防备阿姊说的每一句话,但当我真正面对他们的时候,这是不一样的。”
萧琬目色明亮,看着他问:“哪里不一样?”
“朕要思考他为什么要和我说这句话,是真心的还是盘算。”
萧权思忖半晌后继续说:“谢少傅说的每一句都是在引导朕,引导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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