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韶醒来的第五天,海上的风终于小了。

幽灵岛西面的黑岩谷常年受海风侵蚀。

大片乌黑岩层从山体伸入海中,退潮后,礁石之间会留下一个又一个深浅不一的水潭。

有小鱼困在里面。

海蟹从石缝中钻出来。

偶尔还能看见一些拇指大小、通体透明的虾,在阳光下几乎找不到身体,只剩腹中一点淡蓝内脏。

清晨。

顾远坐在海边。

脚下摆着十二块黑色石碑。

第一块距离他三丈。

第二块五丈。

第三块则被放在更远的位置。

没有同时催动。

只开了三块。

即便如此,周围数十丈内的空气已经明显比外面“重”。

一只海鸟从头顶飞过。

刚进入石碑范围,翅膀猛地向下一沉。

它惊叫一声。

拼命扇动翅膀。

歪歪斜斜飞出去以后,再也不敢靠近。

顾远却在碑阵中走。

一步。

又一步。

脚掌踩上黑岩。

岩面会比平时多陷进去一点。

体内玄凝之气也不再像平常那样轻松流转。

越靠近第三块镇界碑,气息越沉。

不是被压住。

而像每一缕玄凝之气都必须拖着一块看不见的铁石前行。

顾远反而喜欢这种感觉。

这些日子他越来越清楚一件事。

真正到生死关头,法器再多,也有用完的时候。

雷渝就是最直接的例子。

雷珠。

天雷珠。

霹雳战靴。

鲲鹏翎。

紫冉机甲。

一次次把他们从死局里拉出来。

可最后那一战,所有东西都烧干净了。

人也没能回来。

所以从沈氏宗门以后,顾远已经不愿意再把“有宝物”等同于“有实力”。

东西要会用。

身体也得扛得住。

第三块镇界碑前。

顾远站定。

缓慢吸气。

玄凝之气从胸腹一路下沉。

再沿腰脊向四肢散。

脚下黑岩发出极轻的咔声。

他又往前一步。

膝盖突然一沉。

差点跪下。

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

没有扶他。

反而按在顾远肩上。

压力骤增。

顾远脸都黑了。

转头。

白韶站在旁边。

这些天,他的变化已经越来越明显。

原本六十出头的小老头,过去虽然气血旺盛,脸上终究有岁月痕迹。

如今眼角的皱纹浅了大半。

灰白头发重新生出不少黑丝。

腰背挺直以后,看起来竟比从前高了些。

尤其那双手。

皮肤温润。

指节不大。

若单看外表,根本没人会想到这双手已经能硬接天雷。

白韶仍按着顾远肩。

“走。”

顾远没动。

“你先把手拿开。”

“不拿。”

“……”

白韶面无表情。

“敌人会跟你讲公平?”

顾远咬着牙又迈一步。

腿沉得像灌了铅。

白韶的手还在加力。

等顾远终于走出第三块碑的核心范围,后背衣服已经完全湿透。

白韶这才松手。

顾远转头看他。

白韶已经往第四块碑方向走。

“休息一炷香。”

“再来。”

远处。

吴半秤坐在一块高石头上。

一手拿着烤鱼。

一手提着酒壶。

看了半天,摇摇头。

“一个愿打。”

“一个愿挨。”

吞灯趴在他脚边。

舌头突然一伸。

吴半秤手里半条鱼没了。

老人低头。

三足蟾蜍正鼓着嘴嚼。

“你还要脸吗?”

吞灯两只金黄眼睛看海。

根本不理。

吴半秤一巴掌拍过去。

吞灯早有准备。

啪地跳进旁边水潭。

只露两只眼睛。

岑默正从不远处经过。

手里提着刚晒好的药。

看了一眼。

没忍住笑了。

这在过去几个月里已经很少见。

幽灵岛确实让所有人的神经都稍微松了一点。

没有每天更换落脚点。

不用半夜突然收拾东西。

也暂时没有人在头顶布阵。

甚至顾远母亲的病情都开始稳定。

吴半秤的治疗很古怪。

一半是医。

一半是毒。

吞灯每天会伏在床边半个时辰。

先闻。

再舔。

有时候会从顾远母亲胸口、颈侧或者手腕吸出一点灰黑色病气。

那些东西进入吞灯腹中以后,背上七十二颗毒瘤便会有几颗变色。

吴半秤再根据颜色换药。

玲珑龙珠则一直悬在床前。

银龙每天在珠中游动数百圈。

一缕缕极淡银气缓慢进入身体。

效果并不夸张。

没有一夜痊愈。

也没有什么起死回生。

但顾远能摸出来。

脉象一天比一天完整。

这是他最愿意看到的变化。

慢。

却是真的在好。

午后。

顾远第一次把九龙逆鳞甲完整取了出来。

不是为了穿。

只是研究。

九十九片龙鳞一字排开。

占了小半个黑岩谷。

最中央那片胸甲最大。

通体墨黑。

表面没有任何人工雕花。

只有天然形成的细密龙纹。

阳光照上去,几乎不反光。

像光落进去以后被鳞片直接吞掉。

肩甲来自另一头天龙。

边缘带着一道极淡紫线。

两块护臂则完全不同。

左臂鳞片厚重。

表面有一圈圈类似年轮的纹理。

右臂却异常光滑。

指腹摸过去甚至有一种水流般的感觉。

这件甲从一开始就不是由一条龙炼成。

九十九片主甲。

分别取自九十九头天龙身上最坚硬的逆鳞。

顾远越看,越觉得炼制它的人疯了。

龙性本傲。

同族尚且互相压制。

更何况九十九头不同天龙留下的残威。

正常法器里若同时塞进去九十九种彼此冲突的血脉气息,早就炸了。

偏偏这件甲存在了不知道多少年月。

还完整。

白韶也蹲下来。

手掌按住胸甲。

刚碰到。

甲片内部便传出一声很低的龙吟。

嗡——

不是攻击。

只是排斥。

白韶体内已经融合过天龙精血。

依旧被这股威压顶得掌心轻轻一震。

“脾气挺大。”

他说。

顾远把黑龙残珏取出。

残珏出现的一瞬。

九十九片逆鳞同时安静。

没有完全臣服。

却像一群原本躁动的猛兽突然闻到了某种熟悉气味。

最中央胸甲表面。

一道原本看不见的凹槽慢慢显现。

黑龙残珏自行向前。

咔。

嵌进去一小部分。

下一刻。

第一片龙鳞悬空。

第二片。

第三片。

顾远立即后退。

白韶也抬头。

九十九片甲在半空自行拼接。

肩。

胸。

背。

腰。

臂。

膝。

甲片碰撞时,没有普通金铁清鸣。

而是一种低沉摩擦。

沙——

沙——

每一声都像有什么庞然大物在深谷里缓慢磨动鳞甲。

到了最后。

一具完整的黑色龙甲悬在谷中。

里面没有人。

却像站着一个身高近两米的黑色武者。

胸甲中央。

黑龙残珏发出一层暗光。

随即——

九十九道完全不同的龙威同时醒了。

吼!

顾远识海猛地一震。

吴半秤手里的酒壶差点掉地。

吞灯更干脆。

一脑袋钻进石缝。

谷外海面原本还在起浪。

龙威铺开的一瞬。

数百丈海水——

竟被压平了。

没有风浪。

像一整块深蓝色铁板。

顾远体内玄凝之气也猛地一滞。

本能地想退。

白韶反而往前走了一步。

圣体气血一震。

把那股血脉压迫硬生生扛住。

他走到黑甲前三丈。

盯着看。

“防御比我们想的还高。”

顾远问:

“能穿?”

“你现在?”

白韶看他一眼。

“穿了也催不动。”

事实也是如此。

九龙逆鳞甲需要龙血。

顾远没有。

黑龙残珏能短暂叫醒它。

却只是叫醒。

无法让整件仙甲真正长期运转。

大约十息以后。

残珏上的暗光突然一弱。

悬空甲胄立即开始松动。

啪。

第一片落地。

接着整套甲像失去支撑,重新散成九十九片。

海浪也重新推回来。

哗——

撞上礁岸。

顾远捡起残珏。

比刚才凉了很多。

显然消耗了里面一部分古龙魂能。

不能乱用。

但若真遇见必死之局——

十息。

已经够长。

白韶看着那套甲。

“留给你。”

顾远本想说什么。

白韶已经转身。

“别什么都想着卖。”

“雷渝要还在。”

“这东西他早抢了。”

顾远动作停了一下。

没接这句话。

把九十九片逆鳞一片片重新收进归藏匣。

最后留下十二镇界碑。

这东西反而不需要龙血。

当天傍晚。

白韶让顾远把十二块全放出来。

顾远看他。

“你刚醒没多久。”

“所以要练。”

“十二块一起?”

“嗯。”

吴半秤在远处听见。

直接搬着凳子往后退。

“你们要死别砸我药房。”

白韶没理。

第一碑落地。

轰。

只是很轻一声。

周围十丈明显一沉。

第二碑。

第三碑。

第五碑以后,地面已经开始出现裂纹。

第七碑。

顾远膝盖明显发软。

白韶依旧站着。

第八。

第九。

轰!

黑岩谷整体向下沉了半尺。

白韶脚下石头碎裂。

身体也第一次晃了一下。

第十块落下时。

空气都像变稠。

海风进入碑阵以后明显变慢。

地上的一片树叶原本随风飘过。

刚飞进十丈。

啪。

直接被压在岩面。

第十一块。

白韶肩背绷紧。

圣体表面出现一层很淡玉光。

最后一块。

顾远拿在手里。

“真放?”

白韶咧了下嘴。

“你现在怎么越来越婆妈?”

顾远松手。

轰隆——!

十二碑同时响应。

黑色波纹贴着地面一圈圈铺开。

这一次不只是重。

碑与碑之间像自行组成某种古老阵势。

方圆百丈。

空间都出现了极轻的内凹。

白韶膝盖猛地一弯。

差点真正跪下。

他硬生生撑住。

脸色第一次涨红。

七海却在同一瞬间高速运转。

咚!

心海。

咚!

腹海。

脊海。

四肢之海。

神庭。

七海依次响应。

浩荡灵气在巨大压力下被疯狂压缩。

以往天地灵气入体,像江河。

如今进入十二碑范围以后,却被压成了一条条极细灵流。

更凝实。

更纯。

白韶闭上眼。

整整站了一个时辰。

出来时。

额头全是汗。

吴半秤啧了一声。

“仙榜第一也会累?”

白韶拿毛巾擦脸。

“你进去。”

吴半秤端着茶立即走远。

“老夫主修医道。”

顾远忽然道:

“你刚才不是说修脑子?”

吴半秤脚步一顿。

回头看顾远。

“学坏了。”

“跟谁学的?”

白韶在旁边笑了一声。

这几日。

大概是雷渝死后,他们第一次真的笑得出来。

红灯是在第九日挂起来的。

那天傍晚很漂亮。

太阳落得慢。

海面从明亮金色一点点变橙,又变成深红。

远处几艘小渔船赶在天黑前回港。

孩子们还在沙滩踢球。

女人坐在门口收晒干的鱼。

几个老人围着一张破旧桌子打牌。

没人觉得有什么问题。

直到岛心传来第一声钟。

当——

不响。

却很沉。

顾远正在药房里给母亲换针。

针尖停了一下。

吴半秤抬头。

第二声。

当——

外面的牌桌突然散了。

不是牌局结束。

四个老人同时起身。

连桌上的钱都没收。

转身就回屋。

海边几个正在修网的男人动作更快。

网扔下。

船绳加固。

门关。

顾远走到窗边。

刚才还热闹的村路,只过了不到半刻钟,人已经少了一半。

第三声钟没有响。

可红灯开始出现。

村口第一盏。

随后药铺外。

码头。

树林入口。

山腰小路。

一盏又一盏。

不是普通红纸灯笼。

灯罩很厚。

红得近乎发黑。

里面的火也不是黄色。

是一种暗红色。

像透过一层血。

孩子们被大人抱回家。

一个小男孩还不愿意。

两只手死死抱着足球。

父亲直接把人连球一起夹在腋下。

砰。

门关。

没多久。

整个岛的门窗几乎都闭了。

顾远第一次真正意识到,这不是习俗。

他们在躲东西。

红灯人从村口出现。

还是那件蓑衣。

木制笑脸面具。

手里提一盏比其他红灯更大的灯笼。

他没有走近。

隔着几十丈。

只做了一个动作。

手掌向下。

回屋。

白韶站在门口。

本想出去。

脚刚迈一步。

红灯人摇头。

很慢。

白韶看了他片刻。

把脚收回来。

吴半秤罕见没有多嘴。

因为吞灯已经不对劲。

三足蟾蜍原本蹲在桌上吃一条晒干小鱼。

岛心第一盏红灯亮起时。

它嘴里的鱼掉了。

背上七十二颗毒瘤一颗接一颗收缩。

最后竟把整个身体压得扁扁的。

然后往吴半秤身后钻。

老头回头。

“你怕什么?”

吞灯没理。

直接顺着裤腿往上爬。

吴半秤脸色也慢慢正了。

天彻底黑下去。

屋里没有点灯。

只有窗外那些红灯的暗光偶尔从缝隙照进来。

白韶坐在门后。

顾远靠窗。

岑默守着归藏匣。

吴半秤怀里抱着吞灯。

没人说话。

起初只有海声。

哗。

哗。

一浪。

一浪。

到了午夜前后。

海声也变小。

随后。

森林里传来一声断裂。

咔。

很远。

顾远抬眼。

第二声紧接。

咔嚓——

像一根足有腰粗的树干被什么东西压断。

第三声更重。

轰!

一棵大树倒下。

随后是另一棵。

没有奔跑。

没有兽吼。

只是树一棵接一棵倒。

声音从岛心向外——

慢慢靠近。

吴半秤看向白韶。

白韶没有动。

贯通七海之后,他的感知比过去强了不知道多少。

可这一次。

他没有把神念放出去。

不是不能。

是不想。

红灯人白天只说过一句。

“红灯亮的时候,别找她。”

当时吴半秤还笑。

现在没人笑。

咔——

声音已经到了屋后那片树林。

地面出现了极轻震动。

桌上一杯水。

水面荡开一个圆。

又一个。

顾远的手已经落在玄针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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