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下的鼓声比上一次更早响起来。

顾远几人走出黑岩谷时,天边最后一线夕阳还没有完全沉下去。

海面上铺着大片碎金。

岛上那些白墙灰顶的小屋被晚霞染成暖黄色,渔船一艘接一艘靠岸,男人们卷起裤腿,从浅水里把船往沙滩上拖。

孩子们赤脚在滩上跑。

有人抱着晒干的椰壳。

有人拿着缠了红布的小木杆。

还有几个年纪稍大的男孩,合力抬着一只足有半人高的铜鼓。

鼓面不知道用了什么兽皮,边缘磨得发亮。

每走几步,便有人忍不住敲一下。

咚——

声音沉。

又很远。

一声出去,像能沿着海面滚上十几里。

吴半秤走在最前面。

吞灯趴在他肩上。

今天这只三足毒蟾也被收拾了一番。

脖子上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圈用海螺和红绳编成的小项圈。

明显是岛上孩子给它套的。

吞灯自己似乎很喜欢。

每走一步。

项圈便发出一点细碎声响。

吴半秤回头。

“你们快点。”

“晚了好东西都让人吃完了。”

白韶把最后一片九龙逆鳞收入空间戒,慢悠悠跟在后面。

“你前几天不是还说这里的烤鱼没味?”

“那是烤鱼。”

“今天有羊。”

“你怎么知道?”

“我闻见了。”

白韶看了他一眼。

吴半秤理直气壮。

“医者五感敏锐,有什么问题?”

顾远没参与。

他扶着母亲。

今天是她第一次主动提出想下山看看。

这四十多日,病势虽稳,根基却仍旧虚弱。

从黑岩谷到山下不过三里多路。

顾远原本想背她。

母亲没让。

只让他扶着。

一步一步走。

走得很慢。

途中停了三次。

每一次她都会看一眼海。

不是喘不上气。

只是看。

顾远也不催。

母亲已经很多年没有真正离开过病床。

过去的日子里,窗外有什么,她往往只听别人讲。

今天海就在眼前。

风也是真的。

咸。

带着草木晒过一天后的温热。

山路两侧还开着一种很小的紫花。

风吹过去。

整片伏倒。

再慢慢抬起来。

母亲走到半山时,忽然说:

“你小时候也这样。”

顾远转头。

“什么?”

“风一吹就倒。”

她笑了一下。

“倒了又起来。”

顾远也笑。

“我小时候哪有那么弱。”

“你小时候三天两头生病。”

“是你记错了。”

“我生的还能记错?”

顾远没争。

母亲说完,忽然轻轻咳了两声。

顾远立刻停下。

玄凝之气从指间无声渡入她腕脉。

心脉平稳。

肺腑那几处顽固旧损仍在。

可与一个多月前相比,已经好得太多。

母亲拍了拍他的手。

“别摸了。”

“没事。”

顾远这才松开。

吴半秤在前面听见动静,回头看了一眼。

没过来。

这些日子。

他对白天的病情比顾远还熟。

什么时候是病。

什么时候只是正常咳嗽。

他分得比谁都准。

真正让他担心的。

从来不是肺腑。

而是另外一样东西。

只是他一直没有说。

顾远也没有追问。

现在还不是时候。

山下已经亮起大片火光。

今晚的祭神比上一次更热闹。

村子最中央那块临海空地被彻底清出来。

二十多根木杆插在四周。

每根顶端都挂着一盏红灯。

灯罩不是纸。

是一种薄得近乎透明的鱼皮。

火光从里面透出来。

远远看。

像二十多枚漂浮在夜里的红色果实。

与顾远曾经见过的“红灯夜”完全不同。

那种红灯一亮。

岛上所有门窗都会关死。

人不出。

狗不叫。

连海边的船都会被拖上岸。

而今晚这些灯一挂。

人反而越来越多。

村外其他几个聚居点的人也陆续赶来。

有人牵羊。

有人背酒。

还有人用两根木杆抬着整筐刚从海里捞出来的大鱼。

几名年纪很大的女人坐在路口。

为每一个进祭场的人在额头点一点白泥。

吴半秤到了跟前。

主动把脑袋低下去。

老妇人给他点了一下。

又看吞灯。

迟疑片刻。

也在它脑门上点了一个。

吞灯眨了眨眼。

“咕。”

吴半秤乐了。

“你也有份。”

白韶没躲。

顾远也没躲。

轮到顾远母亲时,那位老妇人的动作反而慢下来。

她看了她一会儿。

没有先点额头。

而是从身边木盆里重新沾了一点更白的泥。

先抹眉心。

再轻轻抹过两边耳后。

最后双手合拢。

做了一个很简单的祈祷动作。

她说了一句岛上的土话。

顾远听不懂。

旁边一个会些中原话的年轻渔民解释。

“老人说。”

“病的人,要给海多留两只耳朵。”

吴半秤挑眉。

“什么意思?”

年轻人也说不准。

想了半天。

“我们这里老人讲。”

“有病的人睡着以后,魂容易走远。”

“耳后点白泥。”

“海叫她回来时,能听见。”

这当然不是医理。

可顾远没有反驳。

母亲反而笑着点头。

她已经很久没有被陌生人这样认真祝福过。

众人入场。

顾远特意找了一处靠边位置。

不近火。

也不拥挤。

母亲坐下后,眼睛一直看着人群。

像什么都新鲜。

孩子。

渔网。

鼓。

火堆。

有人在烤一整只羊。

油从皮上滴进火里。

滋啦一声。

香味便散开。

吴半秤已经没影了。

不用找都知道去了哪。

白韶站了一会儿。

也走去帮人抬酒坛。

没有谁把他们当外人。

这岛上的人似乎从来不问来历。

你住在这里。

愿意一起吃饭。

愿意在谁家屋顶漏雨时搭一把手。

那就是客。

再住久一点。

就是邻居。

顾远坐在母亲身边。

很久都没有动。

直到天彻底黑下来。

海上的最后一点光消失。

第一面大鼓终于响了。

咚。

所有人同时安静。

第二声。

咚——

海边两排火盆被依次点燃。

火光顺着沙滩一路向远处延伸。

第三声。

三个戴羽冠的老巫师从人群后缓缓走出来。

还是上一次那三人。

最老的一个脚步很慢。

木杖点地。

每走一步。

腰间骨片便响一下。

今天他们没有直接跳舞。

而是先走到海边。

三个人面对海。

把木杖插进湿沙。

随后。

整个祭场的人都跟着站起来。

没有跪。

没有唱。

只站着。

足足过了几十息。

远处海浪一层层推过来。

拍在岸边。

退下。

再来。

顾远原以为这是什么复杂仪式。

后来才明白。

他们只是在听海。

岛上的人把这一段叫“静潮”。

一年中很多祭祀会有它。

不是求风。

不是求雨。

也不是求鱼。

只是听。

老人听这一年死去的人。

渔夫听这一年没回来的船。

孩子什么也听不懂。

就站着。

有些甚至偷偷动脚趾玩沙子。

顾远站在人群最后。

海浪一遍遍来。

他忽然想起雷渝。

不是雷光里的雷渝。

也不是死时的雷渝。

是更早以前。

那个说话懒散。

一遇到真正危险便总会走在最前面的道人。

会算卦。

会治病。

会骂人。

也会突然从袖子里摸出几颗别人想都不敢想的雷珠。

他死后。

所有人都在往前走。

追凶。

逃命。

破局。

修炼。

从来没有真正停下来过。

顾远甚至很少允许自己想起他。

因为每一次想。

都会影响判断。

而现在。

海浪声把那些一直压下去的东西一点点翻了上来。

顾远没有哭。

只是忽然感觉心口有一点空。

像曾经有个人站在那里。

后来走了。

位置还在。

母亲站在旁边。

轻轻握住他的手。

顾远没有回头。

她也没说话。

过了很久。

第一位老巫师终于拔起木杖。

鼓声重新响起。

静潮结束。

整个祭场像一下活了。

孩子先跑。

年轻人开始搬酒。

几名女人拿着装满花瓣和草灰的篮子从人群中穿过。

边走边撒。

火堆一处接一处燃旺。

吴半秤也终于回来了。

嘴里已经塞着东西。

手上还端着一只大碗。

“尝尝。”

他把碗递给顾远。

里面是一种熬得极稠的鱼汤。

颜色乳白。

浮着青色叶子。

顾远尝了一口。

第一反应不是鲜。

而是药味。

很淡。

白韶不知什么时候也走了过来。

闻了一下。

“海姜。”

吴半秤点头。

“还有两样。”

顾远又喝一口。

“苦叶。”

“嗯。”

“最后一样不认识。”

吴半秤嘿嘿一笑。

“我也没认出来。”

白韶接过碗。

只抿一口。

闭眼片刻。

“不是药。”

“是一种藻。”

吴半秤不服。

“藻也能入药。”

“那得看是什么藻。”

两个人很快开始争。

顾远看着他们。

忽然觉得雷渝如果还在。

现在大概已经站到另一边。

三个人能因为一碗鱼汤吵上半夜。

想到这里。

他反而笑了。

白韶看见。

没有问。

只把碗又塞回来。

“你娘能喝一点。”

“别多。”

顾远点头。

母亲喝了小半碗。

觉得不错。

又要。

顾远没给。

她瞪他。

顾远装没看见。

夜越来越深。

岛民的舞开始了。

这次不只三名巫师。

年轻人也加入。

十几名赤着上身的男人围成外圈。

脚步重。

每一下都踏得沙地震动。

女人在内圈。

动作更轻。

手腕上系着贝壳。

转身时像潮水里的细浪。

火焰中间则放了一尊很奇怪的木像。

上次没有。

木像大概一人高。

像女人。

头发很长。

脸却刻得极模糊。

最特别的是身后。

七条弯曲的木枝从背后展开。

很像尾巴。

顾远只看了一眼。

没有动。

白韶也看见了。

同样没有任何反应。

这些日子他们已经知道。

岛民口中的“白娘娘”。

大多数时候就是这个形象。

女人。

七尾。

住山。

也住海。

有时是保佑渔船的神。

有时是带走迷路人的鬼。

不同村子。

说法甚至完全相反。

有人说她白衣。

有人说她赤足。

有人说她没有脸。

也有人信誓旦旦说小时候见过她在暴雨里帮人推船。

顾远没有再把所有传说都当成线索。

经历得越多。

他反而越明白。

很多地方的故事,本来就会在几百年里越传越杂。

真与假揉在一起。

未必每一样都值得追到底。

今晚。

他只想陪母亲看祭神。

木像被抬到火前。

三名巫师开始绕像缓行。

最年长的一人忽然抬杖。

杖端贝壳齐响。

所有鼓同时停住。

接着。

他用极苍老的声音念出一长串祭词。

顾远听不懂。

可念到其中一个音节时。

他胸前黑龙残珏忽然暖了一下。

很轻。

只一下。

顾远眼神微凝。

没有低头。

玄凝之气悄然压住残珏。

温度立刻散去。

他仍站在那里。

像什么也没有发生。

白韶却偏头看了他一眼。

两人目光碰了一瞬。

都没动。

祭词继续。

第二次。

没有反应。

第三次。

也没有。

仿佛刚才真的只是错觉。

顾远没有追。

至少今晚不追。

灵山也没有在识海里出声。

黑塔安静得像根本不存在。

片刻后。

祭词结束。

岛民突然欢呼。

两坛酒被直接泼进火中。

轰——!

十几丈高火焰冲天而起。

火里那尊七尾木像被照得通红。

木头本身没有烧。

只是影子被火光投到地上。

七条尾巴随着火焰晃动。

远看像真的在动。

几个孩子围着木像跑。

一点也不害怕。

吞灯甚至追过去。

被人群带着绕火堆转了三圈。

吴半秤追都追不上。

最后索性不追。

抱着酒坛坐下。

白韶也难得喝了一杯。

他现在圣体大成。

普通酒对身体已经几乎没有作用。

可他没用灵力化掉。

喝了就是喝了。

酒辣。

皱眉。

又来一杯。

有人看他能喝。

很快又送来一碗。

再后来。

白韶面前已经围了七八个岛民。

全在比酒。

顾远在远处看得想笑。

仙榜第一。

最后被一群普通渔夫围着灌酒。

要是传出去。

不知道多少人不信。

母亲忽然问:

“那个白医生,以前也是这样?”

顾远想了想。

“不太一样。”

“他以前脾气很坏?”

“现在也坏。”

“他听得见。”

白韶在几十步外抬起头。

“我听见了。”

母亲笑。

顾远也笑。

今晚她笑得比过去一个月加起来还多。

到了后半夜。

人慢慢散。

有醉倒的。

直接被家人抬走。

有孩子睡着。

父亲抱着。

母亲在后面提鞋。

海边的火没有立刻灭。

岛民会让三堆主火一直烧到天亮。

说是给夜里回来的船留方向。

顾远本来准备带母亲回山谷。

她却说想再坐一会儿。

于是三人留在岸边。

吴半秤已经不知道在哪睡了。

白韶也被那群渔夫拖去继续喝。

海边只剩零散的人。

月亮升到很高。

潮水开始上涨。

白色浪线一层层靠近。

母亲坐在一块干净木板上。

看了很久。

忽然问:

“你爹有没有消息?”

顾远手指一停。

这是她来到岛上以后。

第一次主动问父亲。

过去不是不想。

而是很少敢问。

每次提到顾长明。

她都会咳得厉害。

身体最差那几年。

甚至只要听到名字。

晚上便整宿睡不着。

顾远没有撒谎。

“没有新的。”

母亲“嗯”了一声。

没有哭。

只是继续看海。

过了一会儿。

她又说:

“他不会自己走。”

顾远看向她。

母亲神情很平静。

“别人都说他失踪。”

“我一直不信。”

“他出门前那天晚上。”

“把家里水管修了。”

“煤气也换了。”

“你小时候那些旧照片,他还拿出来看了一遍。”

顾远没说话。

这些事他不知道。

母亲很少讲。

“第二天早上。”

“他走的时候还问我。”

“晚上想吃什么。”

海浪拍岸。

声音很轻。

“一个真准备离开家的人。”

“不会问这个。”

顾远喉结动了一下。

母亲看着海。

“所以你以后真找到什么。”

“别因为怕我受不了,就瞒我。”

顾远沉默很久。

“好。”

这是他第一次答应。

母亲点头。

像放下一件一直压着的事。

又坐了片刻。

她困了。

顾远背她回去。

这一次她没坚持自己走。

趴在儿子背上。

很轻。

比顾远记忆里轻太多。

下山时走了一个多时辰。

回去却慢得更多。

不是顾远走不快。

是不想快。

夜里的山路两边全是虫鸣。

偶尔还能听到远处鼓。

白韶他们没有一起回来。

顾远背着母亲。

穿过那三层阵法。

进入黑岩谷。

院子里灯还亮着。

他把母亲放回床上。

盖好被。

玄针例行走了三处穴位。

又确认玲珑龙珠运转稳定。

这才离开。

院外。

灵山终于出声。

“她知道的比你以为的多。”

顾远站在月光下。

“你指什么?”

“你父亲。”

顾远目光一下冷静。

“你知道?”

“我不知道。”

灵山回答得很快。

“我只是说。”

“真正朝夕相处几十年的人,很难什么都没察觉。”

顾远沉默。

灵山又道:

“还有今晚那个祭词。”

顾远眼神一变。

“你听懂了?”

“听不懂。”

顾远差点直接把联系断掉。

灵山马上补了一句:

“但我认得其中一个音。”

“哪个?”

“不是这里的语言。”

老人这次没有卖关子。

“是龙音。”

黑岩谷忽然显得更安静。

顾远胸前。

黑龙残珏没有任何反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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