米弦在狱中畏罪自杀,朝中人人都在谈论此事。

王党的人都说,这就是背叛王党的下场。自喻为清流的人,也同样看不起米弦,认为他为了几两银子左右逢缘,不讲“德行”。米弦在朝中朋友很少,多年来老实本分,也没有什么突出的才华,几乎近于透明的存在。所以他这样一个下场,似乎大家都觉得是“正常”的。

而有靠山的封决云,却可以安然无恙地在府内过着正常的生活。只不过她听到米弦畏罪自杀后,直直看着窗外老树抽出的新芽发了会呆。

傍晚时分,封府外落起了细雨。

府门外依旧守着两排重兵,突然,有人高喊着,“让我进去——我要见封决云——让我见封决云——”

士兵拦着那人,那人便在外哀嚎不止。

春沁来到园内通报封决云,说是府外有人求见。

封决云道:“我已停职,为何还有人求见……”话音未落,突然封决云心中像是漏了一拍,她大概知道是谁了。

封决云急步走向屋外,往外一瞧,果然是她——米弦的夫人。封决云不禁低下了头,缓步往外走去。

米夫人站在门外,穿着丧服、丧帽,衣裳已被细雨浸湿,脸上也有水光,分不清是泪水还是雨水,形销骨立。手中抱着一匹绸缎,是封决云那日送她的那匹。

见封决云走出,米夫人一字一顿地喊道:“封——大——人——”

封决云心里猛地一沉,轻声回应道:“米夫人……”

不等封决云说完,米夫人将手中的玉缕绸狠狠砸向了封决云身上,绸缎在半空中散开,似一朵带着飘逸拖尾的云,劈头盖脸地砸在了封决云身上。春沁没有想到会如此,连忙拉回啦封决云,检查她是否有受伤。封决云挥挥手示意自己没事,往前走了两步,靠近米夫人,道:“对不起……我不知道事情会变成这样……按理来讲,米大人不会……如此……”封决云感觉自己非常无力,她不知道应该如何给米夫人解释——米弦并非死于“畏罪”,而是死于“权力”的博弈。

封决云看着米夫人满是愧疚,但是米夫人只是冷冷地看着封决云,眼神里没有愤怒,也没有悲伤,只有一种让人毛骨悚然的、彻骨的恨意与轻蔑。

“对不起……”封决云说罢,转身往府内走去。

“他是个最老实本分的……你!你怎么忍心!封决云,你做这种事情!你!你!不得……”还没说完,米夫人似受到刺激一般,跑离了封府。

封决云并未走远,她听到了,她听到了那句没有说完的话——不得好死是吗?

封决云暗自苦笑,低着头走回了书房。

五日后,三司会审结果已出,因为此事涉及朝中三品大员,所以大理寺的结果会在早朝的时候奏报。

大理寺元朴出列,道:“陛下,三司会审玉缕绸一案勘结。封决云献玉缕绸图纸,意在教坊司教习技艺,经米弦传至董斟。董斟贪利,勾结教坊司奉銮钱霖私设工坊,织玉缕绸二百六十匹。后钱霖为日夜赶工,虐杀乐伎,抛尸荒野,事遂败露。董斟、米弦业已暴亡,钱霖拟斩首示众。河西道知府刘宗元擅作威福,用刑过当,误杀乐伎,降职为河西道知县。其余涉案人员依律论罪,还请陛下圣裁。”

赵恪冷静听完,道:“诸位,可有异议。”

陆骁北出列奏道:“陛下,图纸由封决云流出,祸也皆由她而起,应该追责。”

“那你觉得,应该追个什么责呢?”赵恪道。

陆骁北没想到陛下会这样问,按理来说,封决云一没有参与私设工坊、虐杀官妓。二没有收受贿赂,确实没有定罪的根基。陆骁北的脑子飞速地转着,突然他想到了什么,便道:“陛下,董斟自杀之时,留下血书,明明白白写着主谋是封决云……如若不是封决云用言语把戏误导董斟,主动泄露图纸,此祸也不会发生。她明知此图纸贵重,还随意交付,分明居心不良!如此疏于审慎之人,不能再呆在风宪之地,臣请将封决云调离都察院!”

大理寺元朴道:“陆大人,董斟畏罪自杀,血书内容做不得数。上面还攀扯了其他大人,难道你也觉得要一并处罚了吗?”

此话一出,大家都明白朝廷风向为何。陆骁北听了此语,才知失言——他怎么会忘记血书后半段全在控诉王相!

陆骁北只得道:“私泄图纸,小惩大戒。可罚俸一年,以儆效尤。”

赵恪道:“封决云无罪,此事不必再议。”

见皇帝直接定性,陆骁北只得闭嘴。

严准站在阶下,一字一句听了元朴的奏报,他的拳头逐渐握紧,嘴唇颤抖着。河西道知府虐杀乐伎,竟然被“美化”成用刑过度。仅仅只是降为知县这个结果,他绝不可能同意。严准捏了捏拳头,出列高声道:“陛下!河西道知府刘宗元,身为牧民官,不思体恤,以非刑虐杀乐伎,擅作威福,草菅人命,实属酷滥之极。依《大颛律》‘故杀’条,臣以为,应处以绞监候,以儆效尤。”

大殿内一时死寂,朝臣们本以为这事儿就到此为止了。没想到严准在这儿“梅开二度”,看样子这个早朝一时半会是不会结束了!

就在这时,封决云走到殿中央,手中举着一堆卷宗,跪下高声道:“陛下,臣有本要奏!”

赵恪终于等来了这一刻,即刻道:“准奏。”

封决云打开自己写的奏本,念道:“陛下,方才严准所言知府虐杀官妓一案,并非个例。臣手中卷宗,是近十年京城及地方有关教坊司官妓、乐伎等被残害的案件。其数目竟然高达一百二十六起,大多最终的处理结果都是‘高高拿起,轻轻放下’,整理完这些卷宗,真叫人不寒而栗。河西道知府用滚酒烫死乐伎案、京城富商与教坊司勾结,逼死良家女案、还有江宁府乡绅为了掩盖侵占官田,将报案乐伎灭口案……不胜枚举。”

封决云每念出一个案子,朝中就有大臣的脸惨白一分。他们对这些案子再熟悉不过,要么是自己党派人员所做,要么是自己参与,要么是自己指使。这些案件的背后,藏着朝中官员私底下输送利益的线索。

封决云合上奏本,继续道:“教坊司早就成了朝中不法官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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