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会。

赵恪没想到封决云设计了这么惊天动地的一场大戏,连三品大员董斟都被逼午门自缢。简直是释无忌惮、无法无天——可赵恪也承认,他有一丝丝的“骄傲”。

早间给太后请安的时候,太后便暗示他不要伤及王锡燚。赵恪深知太后和王党牵连甚深,之所以忌惮太后,无非两点。

一是“萧家军”。虽然这几年他死命攥住了大颛三分之二的兵权,可萧远和太后手里的那三分之一,依然是大颛最精锐的禁卫。萧家军的将领萧远虽然支持自己,也是昔日同上战场的好友。可真正面对他与家族的利益之争,赵恪没有把握萧远会倒向自己。当年先帝忌惮萧太后和萧家军,宁可扶持罗贵妃的儿子赵颚,也不愿让萧太后怀孕生子,就是因为这支军队。

二是“国玺”。他手里这方皇帝御玺,日常批红盖印几乎无所不可,可一旦涉及废立、乃至废除祖制这样的大政,必须得有门下省符宝郎薛陶盖上真正的国玺。那个年近花甲的薛陶,是个油盐不进的死脑筋。不卖皇帝面子,也不卖王相面子。但是他与太后是旧相识,对萧太后十分恭敬,只要是太后懿旨,他大多不会拒绝。

这就是太后敢敲打他的底气,这就是太后会在他上朝前,那么肯定地告知他对于此案要“浅尝辄止”的原因。

赵恪往后背上轻轻一靠,那双如鹰一般锐利的眼睛微微眯起——太后想要保王锡燚,王锡燚却未必还能活得下去。封决云、闻人泰、范立这群初出茅庐的新人,百无禁忌,视王锡燚为国之毒瘤……太后年纪渐大,那些丢失在外的权利,一定可以一点点拿回来。赵恪扫了一眼站在庭下的诸位当朝大臣,最终目光落在封决云身上,赵恪眸色温和了一些,道:“教坊司是怎么回事?今早都说明白来。”

朝之上,正当王党准备拿董斟的血书向封决云发起攻击时,严准突然出列,双手高举奏本,重重跪在丹陛之下,铿锵有力地说道:“陛下!臣,巡按御史严准,冒死上奏!臣一参,礼部左侍郎董斟、都察院右副都御史封决云、左佥都御史米弦,官商勾结,私设黑工坊,动用私刑,逼死乐伎!封决云身为风宪官,私授图纸,难辞其咎!米弦居中联络,收受贿赂,罪大恶极!”

满朝文武倒吸一口凉气。王锡燚和陆骁北都愣了好几秒——这个严准到底是谁的人?他到底要参谁?!

严准继续怒道:“臣二参,河西道知府刘宗元,草菅人命!为一己私欲,将乐伎以滚酒浇身,活活打死!此等酷吏,禽兽不如!陛下!!教坊司乃万恶之源!只要这贱籍还在,只要罪臣妻女还要没入其中,今日有董斟私设工坊,明日就有张斟、李斟虐杀取乐!臣恳请陛下,废除官妓旧制!今后罪臣妻女,一律不许罚没教坊司,以绝后患!若陛下不允,臣愿撞死在这金殿之上!”

说罢,严准不断磕着头,额头磕破,血不断流出,渗在地上。

封决云冷静地听着严准参她的一字一句,看着严准不断流着血的头,突然想起那位被虐杀的乐伎——下次再见到严准,定要问问他们之间的故事。能让严准如此舍生取义,那位乐伎定是一位极其绚丽的奇女子吧。

陆骁北出列,道:“陛下!钱霖畏罪自杀,留下血书,字字皆声称幕后主使便是封决云!她身为御史,私授图纸,构陷朝臣,请陛下立刻将她停职查办!”

赵恪听了此语,看了看封决云,见她拿着笏板发着呆,没有一点要言语的意思。赵恪轻轻咳嗽了两声,封决云听到赵恪的咳嗽声立刻反射性地向他投去关心的眼神。赵恪压着嘴角微微一笑,抬眸示意她看陆骁北。

封决云缓步出列,跪下,道:“请陛下明察,臣当初在天观府试点改革教坊司,让一部分乐伎去织造局织布,本意是解决教坊司人员臃肿、财政紧张的问题。此事,陛下知道。回京之后,臣见京城教坊司人员已近万人,如此多的乐伎,徒费钱粮。正好臣手中有闲置的玉缕绸的图纸,便想着让那些乐伎掌握一技之长。本意是延续‘仁政’,没想到那董斟见钱眼开,勾结教坊司钱霖,私设工坊,织造玉缕绸在外售卖,所得钱财一律进了他们私账。臣并没有收受钱财,此事,董斟送往大理寺的账本定有记载。臣本是好意,没想到办了坏事,还请陛下责罚。”

王锡燚听了,道:“陛下,封决云一面之词不可轻信。如若真如她所言,是为了在教坊司施行仁政才拿出图纸。那么从米弦、董斟到钱霖这么些人全部会错了意?还是说,封决云故意玩了一个言语花招?”

封决云听了此语,不禁感叹王锡燚实在是聪明,这么快便猜到了真相。可是,真相一点儿也不重要,重要的是教坊司那把火已然烧了起来,烧的全京城都被搅弄了进来,这才是封决云的目的。

封决云继续道:“陛下!既然教坊司屡次出问题。臣附议严准,改革教坊司。昔日宣德皇帝以‘虚费月粮’为由,放教坊司乐工三千八百余人为民。今日臣请废贱籍,不仅是遵循先帝仁政,更是为了杜绝‘买良为娼’的恶政,还天下一个清明!”

王锡燚听了此语,若有所思……他似乎知道此番该如何脱罪了……他不禁苦笑了一声——真是绕了好大一个弯。

赵恪没有回答严准和封决云提出的问题,只是道:“米弦,你是中间人,你说说怎么回事。”

米弦发着抖,出列道:“陛……陛下!臣和封大人一样,先前也是好意!实是没有想到事情会按照这样的方式走下去,臣……臣实在是冤枉啊。当初,封大人确实把图纸交给了臣。封大人的原话,确实也是想在教坊司搞个‘仁政’,让乐伎们多学个技能。臣觉得这是好事,便把图纸拿去给礼部的董斟董大人看,想让他帮忙在教坊司行个方便。”

陆骁北立刻插嘴道:“你胡说!如若你传话,说的是‘仁政’,那董斟还会冒着被参的风险私设工坊?这合理吗!”

米弦猛地转头看向陆骁北,反驳道:“陆大人!我确实是如实传话。谁会知道那董斟在外欠了钱,早些时候已在老家买了一千亩祭田为自己找退路,他这一番私下贩卖玉缕绸,就是为了卷最后一批钱辞官回家!再说了,教坊司由钱霖说了算,没有人会踏入教坊司,他们私下织点玉缕绸,如若不是有人检举,根本发现不了。这也是那董斟敢冒险行事的原因!”

陆骁北怒目瞪着米弦,没有说话。

米弦继续道:“后来,董斟给了臣一千两银子,说是给封大人的分红,让臣去转交。可封大人一看,当场痛斥了臣,让臣立刻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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