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2.Chapter 22
李涯侧卧在沙发上小憩,眼眸懒懒阖着。
他穿一件纯白衬衫,棕灰竖格的直筒裤,袖口半挽,露出一截小臂,肌肉线条流畅。右手垫在脑后,左手遮在额前。
由于特务积习,户牖紧闭,窗帘也拉得严严实实。因天冷的缘故,壁炉里燃着火,收音机调在一支不知名的戏曲上,咿咿呀呀,百转千回。
苏念站在门口,看着他。
他像是睡着了。壁炉的火光映在他脸上,明明暗暗的。睡着的时候和醒着不一样,眉头松开,嘴角也没有那点惯常的、冷峭的弧度,像个普通人。
她收回钥匙,轻轻关上门,从沙发背上拿起他的外套,抖开,俯身往他身上盖。
手腕忽然被攥住了。
她吓了一跳,外套滑下来,搭在他胸口。他没有睁眼,只是攥着,力道不大,却也不容她挣开。
壁炉里的火噼啪响了一声。
“我知道是你。”他说。
苏念没有动。
李涯松开手,睁开眼,坐起来。外套从胸口滑到膝上,他低头看了一眼,拿起来披在她肩上。
“外面冷。”他笑了笑,“想我了?”
苏念拢了拢外套,在他旁边坐下。
她有点害怕回到宿舍,一个人独处的时候,深感寂寥惨淡,总忍不住回想过往,从前的那些幸福时刻,现在竟成为了一把刺向自己的利刃。
苏念露出个勉强的微笑:“我只是不想一个人呆着。”
“想家了?”李涯顿了顿,又说,“我在南京也有几个朋友,我可以托他们照顾你家里人。或者过段时间,请他们来天津住几天,也好见面。”
他这话说得自然。他已经在想这些事了——见家长、安排住处、让她高兴。副站长的事,他都暂时抛到脑后了。
可忽然,苏念面色变了。
李涯截住话语,没有再往下说。
心里却开始翻涌。
她这反应,是不想让家里人知道他的存在?他难道就那么见不得人?还是嫌他年纪大——那些毛头小子有什么好?或者,她只是……玩玩他?
种种推测一一想过,心底掠过一层淡淡的阴霾。
正经的恋爱绝不止于风花雪月,理性一些,是两个家庭之间的考量。他父母在战争中遇难,需要获得赞同的,就只有她的父母双亲了。
李涯忽然发现自己对她的了解,仅止于那份冷冰冰的档案上的讯息。除此以外,竟一无所知。
他不动声色坐到她身侧,搂住她的肩,圈入怀中,声音低柔:“你父亲是做什么的?”
苏念怔怔道:“.....他曾是一位教授国文的教书先生。”
话音刚落,她立即悲哀地意识到,对于父亲,自己第一个想到的仍旧是杨立仁。对李涯,她又深感歉仄,他对自己是这样的真心,可直到现在,她仍旧无法对他全部袒露实情。
李涯若有所思地笑笑道:“那倒和我算是半个同行了。我在延安的时候,在二保小当过自然课的老师。我想,如果我们见面,一定会很投契。”
又何止这一点相似?
苏念心中苦笑,换了个话题:“你当初为什么会加入保密局?”
李涯沉默片刻,才声音低沉地缓缓道。
“我干这一行,不图立功受奖。为党国消除敌人,让孩子们过上好日子。”
他出身青浦特训班,信的是三民主义。在这场声势浩大磅礴的革命之中,他不怕死。革命总有牺牲。此话固然轻狂,但金山卫一战足以证明他并非说空话的懦夫。他的赤诚和热情,全献给党国。苏念的出现,是他人生中唯一的例外。
苏念有一种朦胧心境,仿佛眼前出现了他所描绘的那副场景,每一个孩子脸上都洋溢着幸福的微笑,人头攒动中,翠喜的女儿也在其中。
“如果,我是说如果——”
李涯垂眼去瞧她。
苏念轻轻挣脱开他的怀抱。
“在你遇到我的时候,我已经成了婚。”
“那我定会把你的夺过来。”
他毫不犹豫的回答,彼此皆是一震。
苏念心中森然,压抑住剧烈动摇的心绪,避过他的目光。
雪白的天花板映照在黄黯的灯光下,光与影泄了一地。炉火生热,红淌淌的地板,脚上潮热一片。时空远近交叠,昏暗的穿堂里有人影幢幢而来,颇有迷离惝恍之感。是她童年时,祖父母上海的家中,墙壁上悬着的神龛里,一座玉观音沉静地端坐着,莲花灯盏烛火摇曳。佛龛角上悬挂着个红绸布袋,像个烧残了的小太阳。
祖母抱着她说,观音会一直庇佑我们念念无病无灾。
苏念抬起头。
那尊玉观音笼罩在佛龛的阴影下,尤其背着光的时候,简直触目异常。
有一种原始的神秘与恐怖之感。
最后,她随了母亲,不信仰任何/z/教/。
哔啵一声脆响,是壁炉里木柴燃烧的声音。下颌被抬起,视线里重新出现了李涯的面容。隆起的眉骨下,眼窝淡淡的阴影中,一双秀气的幽幽的眼睛,眼角微微下垂,是一种温存的柔和神气。
他凝注着她,她仿佛回到了幼时,仰望着那座佛龛。
“......曾是?你父亲现在是改行了吗?”
寂静中无线电里兹拉兹拉,一曲罢了又换了新的一支,是程砚秋的《鸳鸯冢》,百转千回,幽咽婉转。
“女儿家婚姻事羞人答答,
难得个俊才郎来到我家。
只见那少年人低头下拜,
想必是美姻缘早已安排......”
苏念伸手,指尖从他的眉头,沿着眉弓的弧度一路顺势往下,直至到脸颊处的那颗小痣,停下。
他阖上眼睛,睫毛微微震颤,脸颊躺在她的掌心中,有些神往。
她的情感终于有了出口。
“我的父亲......我的父亲......”她有种将一切都吐露出来的冲动,话到嘴边,理智重新将她拉回,她眼含泪珠,声音极细微,“他已经去世了。”
这一次,说的却是周牧之。
她的父亲杀死了她的父亲。
这一切,会是真的吗?
如果是真的,她该恨他,可她做不到。她不能在享受尽他带来的优越生活之后,而将这一切都抛在脑后。
苏念总觉得自己现在站在一个深潭边缘,夜色深沉,前后都没有退路。
“你还有我。”
李涯睁眼,脸色微动,一双漆黑的眼睛专注地凝视着她,仿佛要洞彻她的每一丝细微变化。他侧首吻了吻她的掌心,俯身朝她凑近,额头抵着额头,白衬衫下的背脊微微弓起,轻轻吐气,
“就让我成为你的父亲、你的爱人、你的丈夫。”
他的目光将她笼罩住,推搡着潮热稀薄的空气,不留一点空隙。窗帘上,隐隐绰绰地开着花,是桂花金黄色的枝条在风中轻轻摇晃,甜香的桂花香伴风徐徐透入狭小的窗隙......
……
吴公馆,翠平跟梅姐打听完换金条的渠道,两人有一句没一句的闲聊着。
梅姐和翠平交好固然有一种社交上的策略,余则成可谓是她家老吴的善财童子,但说到底能打交道,还是脾气相投的缘故。
如果翠平是马太太那样的脾性,她还真不一定有现在这样来往密切。
提起马太太,倒还真有些惦记。
“也不知道马太太在上海怎么样了?”
“挺好的。马奎还进了共产党的烈士陵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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