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已经亮了,晨光落在那些焦黑的断壁残垣上,将昨夜的惨烈照得一览无余。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灼烧后的焦糊气味,混着晨露的潮气,萦绕在口鼻之间。

昨夜,孟老将军率领北军与通州守军合力杀入宫城,大长公主在得知镇南军已被击溃、熊礼等人尽数被擒后,自知大势已去。

她没有投降,也没有束手就擒,而是趁乱去了关押太后的宫殿,亲手点燃了殿中垂下的帷幔。

她已经杀了这个女人的儿子,即便最后她没有成功,她也要和这个恨了一辈子的女人同归于尽。

等沈玉珩等人率兵赶到时,火势已经吞没了大半座宫殿,浓烟滚滚,火光冲天。

众人一边与残余的叛军厮杀,一边拼命救火,直到天边泛起鱼肚白,才终于将火势控制住。

沈玉珩站在被大火肆虐过的宫殿废墟前,面上神色复杂,久久没有动。

那个野心勃勃、筹谋多年、几乎颠覆了整个王朝的大长公主,就这样葬身火海了。一场大火,烧尽了她所有的图谋与不甘。连同她与太后十多年的恩怨,也一并化作了焦黑的灰烬。

这时,陆章突然上前走到他身侧:“旗开得胜,沈大人怎么反倒不太开心的样子?”

沈玉珩摇了摇头,笑容有些干涩:“的确赢了,可代价也太大。”

他目光扫过那些正抬着担架、清理废墟的兵士:“死了无数将士,烧了两座宫殿,连太后也……”

陆章闻言,也垂下眼帘,沉默了片刻。

沈玉珩很快振作了精神,转向陆章,脸上重新浮起一层郑重而诚恳的笑意:“这一战能赢得如此顺利,多亏了你及时解围。”

他说着,竟后退半步,端端正正地朝陆章行了一礼。

陆章先是一惊,等缓过神才笑着摆了摆手,同样回以一礼。两人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地笑了起来。那笑容里没有旧日争锋相对的暗涌,只有历经了生死、跨越了立场的惺惺相惜。

原来,大长公主得知沈玉珩率援军兵临城下,这才恍然醒悟先前种种皆是一场精心布下的棋局,自己被结结实实地摆了一道。

恼怒之下,她竟丧心病狂地命人押了大批无辜平民登上城楼,扬言若城外大军敢逼近一步,便将这些人就地斩杀。沈玉珩与孟老将军投鼠忌器,只得驻扎在城外按兵不动,一时陷入了僵持。

正胶着之际,陆章在城中暗中奔走,逐一说服了其余几位兵马司指挥使,不动声色地清除了城门的守军,并与城外沈玉珩的兵马约定暗号,同时起事、里应外合,一举夺下城门。

城门洞开,援军鱼贯而入,沈玉珩与孟老将军这才率军长驱直入,直捣宫城。

这时,一名属下快步从宫门方向跑来,神色匆忙,在沈玉珩面前单膝跪地:“禀大人!昨夜大长公主府已被彻底围住,可清点人数时才发现,芙蓉郡主竟是丫鬟假扮的,真身早已不知去向,现下很可能已经逃出永安城了。。”

沈玉珩的脸色瞬间变了,他几乎是瞬间便想到了永安城外,还在农家小院里等着自己的冬青。他的心跳忽然失去了节奏,一股从未有过的慌乱从脚底窜上来。

陆章只看他神色便已猜到了一切,没有多问,只是说:“这里有我,你快去吧。”

沈玉珩抱拳一礼,连客套话都来不及多说,转身便朝宫门大步迈去。他越走越快,到最后几乎跑了起来。

*

冬青是在一阵昏沉中慢慢醒来的。先是一片模糊的白光,然后视线一点一点地清晰起来。

遮天蔽日的树荫,苍翠的大树,不知名的野花开得满地都是,风吹过的时候,花瓣轻轻摇晃,还有一阵不知名的香气袭来。

若不考虑她现下的处境,这倒是个好地方。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手脚果然都被绳子捆住了,稍微动一下就能感觉到粗糙的麻绳勒进皮肉。

这已是她第二回被人绑了,而这一回,她终于见到了那个藏在暗处的正主。

“你醒了。”一道凉飕飕的声音从侧上方落下来。

冬青偏过头,逆着光看见一张脸,与那日店里所见并无差别,眉眼仍是娇俏明丽的,只是此刻多了几分憔悴,和几分毫不掩饰的恨意,将那姣好的面容染上了阴沉和狠厉。

冬青认出是芙蓉郡主,并没有太多意外。她虽只见过她一面,却早已看出这姑娘生性骄纵、睚眦必报,从不是肯善罢甘休的人。

“石头呢?”冬青哑声问。

芙蓉郡主漫不经心地挑了挑眉:“石头?什么石头?”

片刻后才恍然,“哦,那个小孩啊。”她语气淡淡,像在说一件毫不在意的事,“我的目标是你,旁的,还顾不上。”

冬青闻言,心口那块石头悄然松了下来。听她这般语气,石头应当没有被牵连进来,现在应当是安全的。

她暗暗舒了一口气,这才将重新看着芙蓉郡主问:“你为什么要抓我?”

芙蓉郡主听到这个问题,忽然笑了起来。那笑声一开始还低低的,后来越来越大,像是压了太久的东西一下子涌了出来,笑得整张脸都有些扭曲。

她走到冬青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眼底的恨意像淬了毒的刀刃,一字一字地从齿缝里往外挤:“你居然问我为什么?这个问题,你该去问沈玉珩才是!”

她声音陡然拔高,连面容都变得狰狞:“你该问他,为何当着满朝权贵的面当众拒婚,让我堂堂郡主之身,活成了整个永安城的笑柄!”

“你更该问他,为何装作被贬出京,暗地里却带着援军杀回来,害得我母妃筹谋多年的心血,一夕之间土崩瓦解,功败垂成,连性命都搭了进去!”

她最后那句话几乎是吼出来的,带着滔天的恨意和压抑至深的痛楚。

冬青几乎被这声音震得耳膜发麻,可她却并没有半分恐惧,反而心中开始狂喜。

她从芙蓉郡主歇斯底里的控诉中,捕捉到了一个关键的信息:沈玉珩他们,成功了。

她的心开始疯狂跳动,可面上还没来得及泛起一丝喜色,就听芙蓉郡主的声音又冷了下来:“既然沈玉珩毁了我的一切,那我便也叫他尝尝,失去心爱之人的滋味。”

冬青的心猛地一沉,她张了张嘴想要说什么,就见芙蓉郡主的手下忽然疾步跑来,在她耳畔低声禀报了几句。

芙蓉郡主的眼睛骤然亮了,满脸的兴奋与期待几乎要溢出来:“终于来了!”

一名手下忽然疾步跑来,在她耳畔低声禀报了几句。她低低地吩咐了什么,侧过脸来冷冷地瞥了冬青一眼,随即一扬下颌,一个死士上前,利落地堵住了冬青的嘴。

冬青的心骤然悬了起来。她不知道来的是谁,可芙蓉郡主眼中的那种近乎癫狂的迫不及待,让她的脊背生出一层寒意。

她下意识地望向林外那个方向,心里一遍一遍地问:是他来了吗?他知不知道这里是专门为他设计陷阱?而芙蓉郡主,又到底想做什么?

偌大的林间,似乎安静得只剩下冬青的心跳声,一下一下,又重又急。

冬青被堵着嘴无法言语,但因这片树林恰好位于山坡高处,视线并无遮拦,倒是能将下方的动静一览无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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