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谢泠舟与曹雪依双双出去,两人外面廊庑下也没站多久。

但见庭阶凝白,松上薄霜。

表兄妹站得一会儿。

双方各自内心想着心事,全都外静内乱。

表哥谢泠舟这次举动,对曹雪依自然受宠若惊、意外惊喜。

一会儿担心自己最近气色不好,今儿脸上胭脂是不是涂薄了,担心眉也没有画好。

又忖表哥这次热忱相邀,如此大改素日严苛冷肃模样,是喜欢她的么?

他说要和她聊诗词歌赋,万一聊着,聊得太高深,自己储备量不够,露怯又怎么办?

对了,不如自己占主导,问问上次那对子下联。

曹雪依内心戏如此多,却不想,这会儿谢泠舟可能比她还要多。

谢泠舟微侧了眼睫,一瞬不瞬,打量注视曹雪依。

老实说,她长得也算不错,眉目如画,清丽婉约,也有淡淡一股书卷气,若是真娶了她,想必对方也是能成为自己贤内助,持家有方,上得厅堂。

“表哥。”

如此想着,听曹雪依忽然道:“对了,你上次给我说的那对联——‘画上荷花和尚画’。我实在愚拙,怎么想也想不出下联。到底是什么?表哥可否给我一个答案呢?”

谢泠舟心情还在纷扰凌乱,又想,他其实也不算讨厌这表妹雪依,要是真娶了她,也是可以。

可为什么仅仅这样一想,心就猛一紧,像是被绳子给勒住了。

不,不能娶。

他心如悬旌,冬天冷风里飘过来、曳过去。

“哦!”

神情惘惘地,眉宇间露着心不在焉恍惚,“那是个回文结构的对子……下联可以对‘诗题秋叶侍郎诗’。”

曹雪依立马帕子捂嘴,笑了,“原来如此!”

盈盈水眸,尽是崇拜。“表哥到底比我厉害得多!可不是回文对联么,诗对画,侍郎对和尚……”

然而,一边兴奋开心说着,止话还未说一半,谢泠舟像是再也忍受不了。“很抱歉,表妹,我忽想起还有一桩很重要的事处理。你身体单薄,外面风大,还是赶紧回屋去烤些火吧!”

微一颔首,施礼告辞。

冷风中,只剩曹雪依孤零零站在那儿。

#

谢泠舟这日下午又骑马去了趟护国寺。

也算凑巧,上次路过护国寺庙会,无意发现一傩戏面具摊,本对一张素白菩提木面具微有兴趣,结果没买。

这次,不知兴致上来,还是别的缘由,竟掏出袖中铜板,话不多,说买就买了。

惹得那卖面具老板还得意捻然。“呵呵,你装什么?我就知道你需要它!”

谢泠舟也没理会,之后,负手拿面具,回了国公府。

此时天已傍晚,半撇狗啃过的月牙儿早已钻出云间,照得整个地上满是银霜。

他穿过一月亮门,本来,往左是通往他自己退思苑,竟猝然想起,位于西北角,那正关在兽栏一只小幼虎——

那只幼虎,也是他的影子,他的化身,是他整个的心魇。

小幼虎被关在兽栏,他何尝不是被关在一座囚笼。

俊眉微蹙了蹙,又看看手上面具。

忖着:如果真戴上这面具,从此,他就不是国公府谢家世子,不是谢泠舟,该多好。

便脚止不住开始往右,撩衫踏上一梯梯青石台阶,上面残雪斑驳,走得极其沉重,疲惫艰难。

忽而,又拐弯经一处最阴暗狭窄地方。

此处人迹罕至,偏僻荒凉。左边是一座高高女墙,右边是成片荒置小竹林。

那女墙上覆着厚厚积雪,有数枝老红梅从墙头探出来,偶尔零星几点花瓣飘至墙外,像美人偶尔洒落的几点红泪。

风吹竹林,声音簌簌轻响。

那月光也透过摇曳稀疏竹叶筛下一缕缕惨白光线,总之,鬼气森森,没个胆子的人谁敢傍晚间往这一带方向走。

#

今儿司星河也不知算不算与他心有灵犀。

从瑞安轩回来,忽想起也好久没去那西北角看幼虎。那小家伙还好么?

连续下了这么多天雪,冷不冷,有没冻着,饿着。

遂从厨房又顺些肉骨等吃食,带着丫头扶苓也往那方向赶。

至半路,扶苓一会儿叫嚷肚子痛,又要找地方行方便,司星河没奈何,摇头叹息,便道:“算了,我先过去,你一会儿解放完来兽栏那处找我。”

如此,一个人,左手垮食篮,右手提灯笼,同样途径那处荒凉僻静之地。

她胆子确实也够大,一个女子,独自路经这样一贵气森冷之地,那月光摇曳竹林,竹叶影子在她脸上、雪地上,对面那墙上乱晃乱动,如无数只苍白枯瘦的手在四处发泄乱抓。

星河说不怕也是假,想尽快走出这地方,过了这竹林,前面就是康庄大道。

结果,越是急,这地方雪平时没人扫,又加堆积数尺深厚,脚下青石板年久失修,有好几块早已松动,不当心一踩空,陷入坑洼,整个小羊皮靴子也跟着陷下去。

司星河又冷又气又急,忙将陷入那只右脚拔出来,单着腿,再去取陷入雪地的那靴子……

总算,找个地方坐下,忙不迭地开始倒靴子里的雪块。

她穿家常云朵织锦秋香色斗篷,狐狸毛出锋,衬着月光里小脸冻绯红,一边倒靴里雪块,嘴里嘀嘀咕咕,“哼!我就不信这地方真有鬼!有鬼本姑奶奶也不怕。”

又开始自己给自己壮胆,哼唱小曲儿。“月儿弯弯像小船,摇摇晃晃下江南。江南有阿姊,替我缝衣裳……”

此为江南小调,她声音本就如清水里泡过糯米,虽词儿不全,又乱哼乱唱,调子忽高忽低,透着股俏皮。

又如空寂月下雪夜中一缕缕飘动的轻烟,被风吹着,时隐时现,须臾又散了。

谢泠舟听她唱得有趣儿,站得须臾,又看对面远处她一忽儿倒靴子、穿袜子的动作,那光洁如玉的小脚趾头冻得微微蜷起,纤秀可爱。

心念微动。

竟又蹙蹙俊眉。

本欲不要理她,和她桥归桥,各走各。

甚至猜出对方此刻定是要去看望那只小幼虎,自己也不打算去了。

偏偏,手拿那张面具看看。

又忖:呵!瞧白天这女子那般可恶。怎么也要报复泄愤。

一丝笑,渐渐爬上嘴角。

谢泠舟干脆手中面具往脸上一罩。

#

司星河这边忽停止了哼唱,羊皮小靴也穿好了,系好斗篷领口缎带,正要把身边灯笼提起来,准备起身垮篮子起身,又得意忖,哼,哪有鬼,都说这地方鬼气阴森,她一个小女子不能单独走这儿,谁说她不敢……然而,刚想毕,立马打嘴。

冷风嗖嗖,忽闻见空气里传来一股隐约雪松香味道。

接着是有人踩在雪地,声音嘎吱作响,连同香味也越来越近。

星河人未及反应,便见一双乌皮六合靴映入视野眼帘,那双靴子筒缘高至小腿,在金丝银线所绣的月白袍摆处时隐时现。

星河这时也都还未太惊,直到眸光徐徐上移,移至对方来人腰际所垂挂着一枚青丝流苏玉佩印章,再往上时,骤见一张惨白毫无任何表情、空洞脸。

那脸真是奇怪极了,没有鼻子,只有三个洞,上面两个窟窿小洞是眼睛,下面是一张嘴,月光猛地打射过来,那脸仿佛又像冻了上万年的人皮。

司星河来不及寻思,第一反应,自然捂嘴惊叫。

一时,叫声惊飞了竹林里一只只夜鸟乌鸦,灯笼砸在地上,发出诡异红光。

至于篮子里食物,也全都被她这一惊,吓得丢了打翻在地。

司星河连滚带爬,早已哆哆嗦嗦,抖得不成人样。

爬也爬不动,说不尽狼狈,以至什么怪言乱语,全都吓得说出来。

“不要,不要找我。”

“我知道你是谁了。”

“你就是那刚死不久的阿旺。”

“我,我没想害你死,你,你去找魏姨娘,若不是她想要报复折磨含黛,逼得人险些跳井,你又那么恶毒残暴,天天虐待羞辱她,我也不会害死你……求你,放了我,冤有头,债有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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