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是前两日,祖母谢老太太令人整理自己后院小库房,不觉好生意外,竟将娘家压箱底的那副《傲雪寒梅图》给重翻了出来。
这副名画,对谢太太简直如获至宝,遂让儿孙们又娶一大桌赏雪博古,围炉饮酒。
谢老太太日常颇俱风雅。边赏画,又让底下儿孙媳妇饮酒斗诗。
玩的正是时下大多贵族世家常爱玩的合席令,每人依次说一个词牌名,再说一个骨牌名,再用一句《诗经》或《汉乐府》名句收尾。
谢老太太最先说,词牌是《忆江南》,骨牌《折足雁》,诗句是汉乐府《江南》名章:“江南可采莲,莲叶何田田。”
谢老太太笑道:“忆江南而见折足雁,水阔云沉,一翎残雪。遥望着江南可采莲,莲叶何田田。”
接下来是妻子星河,词牌名《醉花阴》,骨牌名《一枝花》,她反应机敏,俏皮活泼,像是故意惹谢老太太开心,“醉花荫下一枝花,探头探脑,笑我是呆瓜。君不见,鲜花插满头,归去来兮。”
众人哄然。谢老太太也笑得前仰后仰险些闭不上嘴,一激动,指着星河笑骂:“这猴儿,分明就是故意的!明明也算饱读诗书,见多识广,偏偏就喜欢做这种市井粗鄙不堪的句子。”
接着是大哥谢泠舟,竟翻到的是和星河一样骨牌词牌,都是《醉花阴》、《一枝花》。
大哥谢泠舟道:“醉花荫里一枝花,半垂露眼,似待人怜。恰是那花开花落不长久,落红满地归寂寞。”
谢云舟只觉当时大哥说这酒令时,俊眸有些微醉意,显是喝多了。
那双眼骤然变惺忪朦胧,其中流露情绪,半真半假,半清晰半糊涂——
他边念着。眼神却往星河小脸盯。
星河似不经意与他眼神交接擦过,顿时一怔,俏脸微红,暗有恼意。
谢云舟但愿那短暂如流星、于人群中一刹,只是幻觉,是他多心。
很快,轮到他行令了,翻的骨牌名是《临江仙》,词牌名《落花红满地》,他正欲说,“临江仙而见落花红满地,扫也不是,看也不是。由它蒿里谁家地,聚敛,聚敛……”
他绞尽脑汁,骤然想不起后面那句《汉乐府》了。平时书读太少,又愚钝忘性大。
众人自然罚他喝酒。
那天,轮理该罚十数小盏。
星河怜惜他,向众人求情。“我相公这身子骨还没好踏实呢!不能喝那么多酒。要不,我代他喝几杯……”
他自是不会答应。
星河道:“要不,这盘虾你帮我们大家都剥了吧……”
众人点头边笑,自然是同意的。
偏偏大哥冷道:“我看,他也就这点子本事了!”
还轻声说:“恐怕这辈子,除了擅长围着女人转,还算有些能耐,要其他,也就那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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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云舟后来做了个决定。
这决定,他大哥谢泠舟自然是主因。
其他人,如魏姨娘,甚至星河,乃至妹妹谢音慈。
未见得对这决定没有丝毫推波助澜作用。
到次日,恰逢大哥谢泠舟休沐在假。
表妹曹雪依和谢音慈在曹夫人瑞安轩那里穿珠弄串,做钗环发簪玩。
谢音慈做得极其认真,她日常便喜擅这等如调制胭脂、手编花篮、缀珠之艺等等。
曹雪衣何尝不知姑母曹氏和她疏离隔阂,她自小也算家里娇生惯养的掌上明珠。
从没学过去怎么讨好人。
她并非真心喜欢和孝敬姑母,更并非真心喜欢和谢音慈这样的表妹玩——
不过一切忍气吞声,寄人篱下,委曲求全,全都是因为大表哥,谢泠舟。
譬如这会儿,好容易攒了半匣子珍珠玛瑙,还有金片碎玉这些,为着讨表妹谢音慈欢心,便主动把东西“奉送”出来。
“来,妹妹,你教我怎么做钗环发簪吧?你做的我一般很喜欢!”
谢音慈纯澈娇憨,开开心心当了真。
她开始教表姐如何选材,如何掐绕丝线,如何固定盘花……
开始,曹雪依还算认真学,学着学着,谢音慈告诉说哪哪儿又错了。
并附随口一笑,“表姐,你真是太笨了!”
“教你这么多遍也不会!还不如我那二嫂呢!她以前也跟着我学,是一点就通了!”
曹雪依面皮红胀,极为不受用。堵气道:“好了!我不跟你学就是了!反正我笨。”
谢音慈见对方是真生气了。当即愣怔须臾。也不哄。
随即冷笑:“不学就不学!哼,这些东西,我全还给你就是!”
又心道:“你心理打什么算盘九九,我又不是不知道。”
果不其然,稍后就听丫鬟红情打了帘子,“夫人,小姐,表小姐,大公子来了。”
“……”
曹雪依忙不迭地起身整鬓扶钗,生怕今日这衣着打扮不够吸表哥眼睛。
诚然,一番忸怩,故作矜端,遂抛下表妹谢音慈,借口找表哥谢泠舟说话去了。
谢音慈努个嘴,翻个白眼。“哼!重色轻友!我就知道我没猜错!”
一时不知堵气还是真生气。
再加她最近对大哥看着特别恐惧,特别碍眼,躲闪嗫嚅,又是嫌,又是怕,各种腹诽,正觉无味无聊。
谢云舟和司星河夫妻恰好也来这瑞安轩,给曹夫人送一道星河曾在江南听说过的药膳方。
谢音慈这下才算眉欢眼笑,整个高兴起来。
分别手指桌上的那些胭脂膏,钗环,发钗,珠子,热情告诉大嫂司星河,最近都做了那些,让她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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却说今日午后外面天光暗沉,蟹壳青的颜色,纷飞又下起零星小雪。
因前些日,曹夫人问起一道药膳方,司星河本来打算和丫头青檀一块儿来这瑞安轩。
不意瞥见相公云舟最近时常精神萎靡,闷闷不乐。
顺道让一起走路消消食,也过来看望曹夫人。
谢云舟打听大哥今日休假,或恐正在嫡母那里。
本推辞不去。
司星河像是他肚里蛔虫。冷笑道:“你现在还真怕他了不成?”
“没关系!要是他再敢对你满嘴喷粪,我帮你怼回去——”
“保证不带一个脏字,怼得他哑巴吃黄连!怼得他肠穿肚烂!还开不口!”
“……”
谢云舟爱怜摸摸星河头发。嘴含苦笑。
倒也不好拂妻子好意,便也一道去了。
这一去,两人身上都还沾着盐粒大小雪沫子。
谢云舟因念妻子小手会冻着,不觉双手给她温柔搓着。
夫妇很是亲昵。
当然,这才进暖阁一刹那,他如此关怀体贴妻子的动作自然又被大哥谢泠舟捕尽眼底。
谢云舟本欲赶紧松手,因又想起对方之前那一句句——“废物”、“你除了围着女人转,还有什么出息。”
谢云舟正要松,不意低头撞见司星河黑曜石般眼睛,简直比星星还明亮。
透着一种难言、令人心折的光。
谢云舟也不知是不是有意和大哥作对,或反抗报复,不仅不松手,反而将星河两只手猛握至胸前,越发关怀道:“娘子,你看你手还是这么冰凉,我怎么都捂不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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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泠舟这次是又真被气到了。
些许,只有留心看,才觉他额头两边太阳穴青筋正毕隐毕现。
倏然想起母亲曹夫人那日提醒——
尤其,微侧过脸,正巧又撞上曹夫人那双洞察秋毫的眼睛。
仿佛在一直观察他、研究他、监视他。
谢泠舟暗自从喉间生生吞咽口气,努力压制调节自己的情绪。
又不知是不是为了报复,还是泄恨——
“雪依表妹。”
他向曹雪依微微笑了笑,表情柔和,眸光温存。“你不是说你不喜欢吵闹么?正巧了,我也喜欢安静。”
“咱俩一块儿去外面走走?赏赏雪?聊聊诗词歌赋?”
“……”
不消说,司星河也是气到了。
愠而不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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