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宫才知道你回了京都,原以为你会躲在将军府里当缩头乌龟,想不到你还有胆子逛大街。”

文思茵不卑不亢行了一礼,脸上没有多余的表情,“见过皇后娘娘。”

只一句话,便让梁新柔感到分外不悦。

梁新柔看了她一会儿,转身往茶摊后面的茶楼走去,丢下一句,“进来坐坐,跟本宫叙叙旧。”

文思茵和梁新柔的关系还没好到可以叙旧的程度,但敌众我寡,只能顺着台阶走。

茶楼里清场花了半盏茶的时间,楼上雅间只剩下她们两人。梁新柔坐下来,倒了一盏茶,没给文思茵倒,端起茶盏吹了吹,一开口便是漫不经心,“你一个人回来的?”

文思茵淡定自若地点点头。

“夏侯济呢?”梁新柔搁下茶盏,盯着她的脸微微皱眉,“你回来了,他为什么没有回来?”

她不认为夏侯济那样的人会轻易放过文思茵,就如同不会轻易向她梁新柔妥协那样。

文思茵怔然,“皇后娘娘此话何意?我承认我喜欢过他,可我和他既没成婚,也没定亲,他害我跟他一起流放,我知晓他心中苦楚,我不恨他,但这不意味着我从此跟他捆绑在一起。”

“他回不回来,我不知道,也与我无关。”

梁新柔总觉得她这副样子虚伪做作,爱一个人便只能一直爱一个人,心里再也容不下旁人,她便是这样,可文思茵对待夏侯济好似露水情缘一般,召之即来挥之即去,她为夏侯济感到不值。

她忽然哼笑出声,笑意落在嘴角,冰冷入骨,“你不知道?你跟着他去岭南,又一个人跑回来,你敢说你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文思茵此时已经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的状态,被梁新柔问得云里雾里的,“皇后娘娘何必指桑骂槐,有什么话,不妨直说。”

梁新柔重重拍案,茶盏都要跳起来,哐当一响,“文思茵,我只问你一句,你是真的爱他吗?”

“岭南时疫爆发,土匪暴乱,有人趁着混乱打仗称王,甚至还想北上夺权。夏侯济一个流放到那里的罪官,手里没兵没粮,掺和到这种事里头,你觉得他还能活着回来吗?”

文思茵的心往下沉了沉,可面上不显,“他可是太孙,人人都要敬畏三分的皇家血脉,他未必就……”

“他死了。”梁新柔打断她,语气干脆利落,像是得知这件事的时候脑子里有烟花炸开,如今说出来反倒平平静静,“探子递回来的消息,广府那边已经乱成一锅粥了。”

她盯着文思茵的脸,眼神充满讽刺意味,“他被土匪杀了,尸骨未寒,本宫初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还以为听错了,他那么心高气傲的一个人,怎么会是以这样的方式死去。”

“如今一想,他所有的不幸,都是从遇到你开始的。”

文思茵一脸平静地望着她,她听见自己的心跳声慢慢加重,一下一下,撞得她心口发闷,夏侯济真的死了吗,世事果真无常,想不到曾经的枕边人竟然成了天外游魂。

脑子里一阵嗡嗡声,梁新柔的话语像隔着一层水传过来,听不真切。

“他死了,你为什么没死?”梁新柔往前倾了倾身子,眼睛圆瞪,语调变得尖锐起来,“文思茵,你们明明是一起去的岭南,为什么回来的人不是他,而是你?他那么喜欢你,喜欢到为了你连脱罪的路都能舍下,你该给他陪葬才对。”

文思茵抬起水亮的眸子看她,张了张嘴,半天才挤出一句话,“你在骗我,他没有死,对不对。”

梁新柔瞧见她的泪,愣了一下,心下还是觉得她在猫哭耗子,都是演给外人看的,毕竟她也是靠着几滴不值钱的眼泪哄骗了夏侯济的心。

“他没有死。”文思茵又说了一遍,声音比刚才更稳了些,攥着袖口的手指微微发颤,“活要见人,死要见尸,你连他的尸首都没看见,怎么敢断言他就是死了。”

梁新柔见她这副梨花带雨的模样,顿时觉得没意思。

她往后一靠,端起茶盏抿了一口,“信不信由你,本宫言尽于此,你爱怎么想怎么想。”

放下茶盏后,她又暗讽道,“你这种虚情假意,撒谎成性的人,竟也会为他的死落泪?若你是真心的,为何还要嫁给哥哥?”

“皇后慎言!”一个温润如玉的声音插进来,文思茵应声抬头,只见梁奉迈着台阶走上来,他手里还捏着一卷没来得及搁下的文书,显然是匆匆赶来。

他走到文思茵身侧站定,见她脸色不好,眉头顿时紧皱起来,转过去对着梁新柔,“皇后娘娘,茵娘刚从南边回来,一路上舟车劳顿,有什么话不能好好说。”

梁新柔满腔愤懑,“哥哥来得真快,不过是故人之间叙叙旧而已,我又没动她,急什么?”

“叙旧?”梁奉看她不是想叙旧,她是想逼死文思茵,“我方才在楼下也听得几句,你已经贵为国母,何必因为一点小事为难茵娘?”

梁新柔脸色大变,她不喜欢自己亲近的人堂而皇之偏袒一个她讨厌的人,那让她产生一种被背叛的错觉,于是手里的帕子往案上一拍,“哥哥,我是皇后,你是臣子,这般跟我讲话,你如今是越发没规矩了。”

“我是哥哥,你是妹妹,这里不是皇宫,只论兄妹的家礼。”梁奉悄悄拉着文思茵的手,语气稍缓了缓,“新柔,你从小性子要强,做哥哥的让着你,可那不代表你就是对的。”

“今日这话说得太过,太孙殿下流放是先帝下的遗旨,与茵娘无关,茵娘不欠他什么,也不欠你什么。你何苦拿这些话刺痛她?”

梁新柔被他这话噎了一下,脸上白一阵红一阵,“一口一个茵娘,哥哥叫得真是亲昵。你可知她跟夏侯济同去岭南,恐怕一路上还是同吃同住。就算这样,你也要娶她,娶一个心里有过旁人的女人为妻?”

“那又怎样?”梁奉一脸坦荡,“是我喜欢她,想要求娶她。我跟茵娘的婚事,是两家大人坐下来谈定的,若她不愿意,我不会强求。她愿意嫁给我是我的福气。”

梁新柔盯着他看了两息,止不住发出一声笑,想嫁给梁奉的人能从东城门排队排到西城门,偏偏他也和夏侯济一样,情愿在一棵树上吊死。

“哥哥如此实诚,倒叫我无话可说。你大可以问问这个没心没肺的女人,她心里有没有你,在京都的时候,她往东宫跑得那么勤,谁人不知谁人不晓?她就是一个水性杨花、爱慕虚荣的女人。”

文思茵方才一直没有开口,听到这里,她站起身来,竭力维持着面上的平静,“皇后娘娘,我与夏侯济的事,不劳您费心,我欠了他的,我认。”

“可这跟我与梁奉的婚事是两码事,既然你是梁奉妹妹,也希望哥哥得到幸福吧。”

梁新柔偏过头看她,目光锐利,她敢肯定文思茵在阴阳怪气。

见梁新柔紧抿着唇,半天没接话,梁奉也怕她当场发作,适时开口,“话说到这里便罢了,妹妹,你回宫去了,小孩子身边离不得人。”

提到梁平婉舍命生下的孩子,梁新柔才收敛起厉色,看了他们两人一眼,拂袖转身往楼梯口走。

走到一半,她的声音又从楼梯口幽幽传来,“哥哥,实诚的人容易吃大亏,你自己掂量着办吧。”

梁新柔下了楼,风辇的仪仗渐渐远了。

梁奉在楼上坐了一会儿,才转过头来看文思茵,有些不好意思地说,“新柔自小众星捧月地长大,说话没轻没重,你别往心里去。”

初次见他时,他也说了差不多的话。

文思茵摇摇头,“她心里不好受,说两句便说两句,我没怪她。”

毕竟她喜欢夏侯济没有喜欢到愿意陪他去流放,而梁新柔真的跟夏侯济言明过真心,却没被他接纳。

从茶楼出来时,桃香在外面等得脸色都白了,梁新柔当了皇后之后名声不好听,除去贴身侍婢,对其他宫人都是动辄打码,见文思茵出来她一脸急切地迎上去,小声问皇后跟她说了什么。

文思茵摇摇头,什么也没说,只是往东市铺子的方向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站在街心,看着来来往往的行人,忽然觉得日头照在身上,一点热乎气都没有。

见她脸色不太好,梁奉主动问她,“茵娘,要不我送你回去吧?”

文思茵摆摆手,说还不想回去,她想在外面走走。

梁奉没有勉强,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跟在她身后,像一道不会碍事的影子,只要她需要,只要她回头,他就在她够得着的地方等候她的呼唤。

文思茵沿着东市的街道慢慢走,走过卖绸缎的铺子,走过卖糕点的摊子,走过一家门口摆着花苗的花店。

本来已经走过去了,忽然又折返过来,她认出来这家店有风雨兰。

不知道岭南的那个小院,此时风雨兰长势如何,她离开前匆匆一瞥,那时开得正盛,红白争艳。

她和吕娟种下去的时候,还挑剔夏侯济买的花苗太普通,不如种上几棵月季,他说月季娇气,风雨兰好养活,就算她不能每天浇水,也能看到开花。

重点是他想让她看到开花。

在夏侯济心中,文思茵又何尝不是他的风雨兰。

她蹲在花店前,伸手拨弄了一下如韭菜叶子的花叶,细白的手指沾上泥巴也没去擦。

花店老板凑过来问她要几棵,买得多可以给她一点优惠,这年头生意不好做,半卖半送还能多点回头客,文思茵看着没几棵的风雨兰说都要了,老板乐呵呵地给她包起来,那草绳捆成一捆。

桃香付了钱,她抱着那捆风雨兰站起身,眼眶红了一下,又努力压抑下去。

梁奉跟在她身旁,理所当然地接过她手里的花苗,没问她买花苗做什么,只是跟在她身后继续走。

走了一段路,文思茵忽然开口,“梁奉。”

“嗯。”

文思茵不想隐瞒欺骗他,“我想跟你说几句实话。我心里有过夏侯济,听到他的死讯,我的难过骗不了我的心,我的心告诉我,我还爱着他。”

她想悼念他,却发现与他有关的一切,她都没留下,死遁前怕他纠缠不休,她还对他说了很多难听的话。

心爱的人说反话,说狠话,夏侯济临死前一定很难过。

他死了,提起他,文思茵也只想到了他讨她欢心的风雨兰。

可惜他们从来没有时间坐在家里的院子好好赏一次风雨兰盛开的漂亮。

梁奉抱着那捆花苗,并肩走在她旁边,安安静静地听她说完,才开口,“茵娘,你不用跟我说这些。”

文思茵偏过头来看他。

“我早就知道,你心里有他。”梁奉的语气稀疏平常,“春猎的刺杀过后,大家在夜里围着篝火舞蹈,我担心你受伤去寻你,看见你们在月下拥吻。”

“我的心还是控制不住对你的喜欢,从前迫于权势我抢不过太孙殿下,”说到这,梁奉露出一个人畜无害的笑容,“其实我的心思也阴暗,不能与人言之,得知太孙流放,我的第一反应竟是,京都能与你相配的人终于成了我。”

“不管你是因为父母之命嫁与我,还是真的退而求其次选择我,我真心待你,时日长久,你心里总能腾出一块地方给我。”

他将下滑的花苗往上托了托,语气不急不缓,“茵娘,你不用觉得对不住我,我心悦你,哪怕你跟旁人有过孩子,我也能视如己出。”

文思茵闻言,噗嗤笑出声来,“梁奉,你这个人怎么这么好说话?你真愿意当便宜爹啊?”

梁奉挠了挠后脑勺,眼睛睁大了一点,“难不成你真的有孩子?”

良久,他又说,“我是认真的,倘若孩子阿娘是你,我都认。日子总归是要往前过,不能总停留在原地,你知道的,我什么也不图,唯独你这个人。”

文思茵被他这一番话说得眼眶发酸,侧头去看街边的铺子,假装在看招牌,声音闷闷的,“要是我这辈子都忘不了他呢?”

“那只能说明人心是肉做的,不是石头做的。”梁奉说,“你不像新柔说的那样虚情假意,恰恰相反,你是一个有情有义的女子,嫁给我梁奉为妻,是我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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