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0. 返京都
十月初,文思茵历经波折返回京都。
她去慈幼院期间,夏侯济给过她一些零零碎碎的银钱,被她攒起来买了一张船票,在水上漂了一个多月,下船时,还有几分不真实,有种今夕是何年的感觉。
周玉珍看见一个眼熟的身影在将军府门口踌躇,好几次想要敲门,手又停在半空,试探着喊了一声茵娘,果然见她回头。
“阿娘。”文思茵抖着唇,眼眶发红,分别的这几个月她很思念周玉珍,那时还是春夏,如今已经入秋了。
周玉珍盘问她,这几个月去了哪里,音讯全无,她都快担心死了。
文思茵含糊其辞,说她饿了,想吃阿娘做的葱油小面。
周玉珍很快就做好端到她面前,面刚出锅,热气腾腾往上冒,葱花翠绿翠绿的,浮在酱油色的面汤上。
文思茵迫不及待拿起筷子挑了一箸送进嘴里,才吃两口,视线又开始变得模糊。
“阿娘做的面最好吃了!”说着,她又埋头扒了两口,眼泪落到面汤里,看得周玉珍一阵心酸。
周玉珍手拍着她的后背顺了顺,让她慢点吃,等她一碗面吃下去大半,才开始兴师问罪,“跟阿娘说说吧,这几个月到底去了哪里?明禾说你跟男人私奔了,此话是真是假?”
文思茵连最后一口面汤都喝完了,慢条斯理地擦了擦嘴巴才开口,“阿娘,周明禾那话你听听就算了,什么私奔不私奔的,说得多难听。我不过是出去山河游历一番,散散心而已。我心里自始至终都把赚银子放在第一位。”
周玉珍抱着胳膊,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她,“真的只是散心?为何不跟我知会一声,你一个姑娘家,孤身在外多不安全,阿娘忧心你啊。”
“我这不是好好地回来了嘛?”文思茵吃面吃得太急,这会有些口渴,提起茶壶给自己倒了一盏茶,语气轻描淡写,“路上遇到了许多事,耽搁了。阿娘,你瞧我是不是黑了些?南边日头毒辣,好晒的。”
周玉珍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她一点也没黑,皮肤白净,就是清瘦了些。
她听周明禾那样说的时候,生怕文思茵像年轻时的自己被坏男人哄骗,转念一想,不撞南墙不回头,若茵娘真心喜欢那皇太孙,她不做这样的事恐怕终身抱憾。
有情不能饮水饱,这样的道理从小茵娘就能从她和文冲身上悟到,她只能默默祈祷茵娘快点醒悟,快点回到阿娘身边。
这其中,骨肉分离的感觉不好受,周玉珍叹了口气,收了桌上的碗筷,文思茵亦步亦趋地跟着她,主动找话题道,“阿娘,我不在京都这段时日,似乎大变样啊。”
她从街上走到将军府,瞧见好几家铺子都换了其他的招牌,连巷口那家据说卖了十几年糕点的老字号都搬走了。
周玉珍洗碗的手微微一顿,回头看了她一眼,娓娓道来。
太孙流放后,夏侯前登基为皇,梁新柔封为皇后,周明禾封为贵妃。
文思茵愣了一下,想不到一切尘埃落定,夏侯前竟然真的对周明禾有几分真情。
他真心喜欢周明禾,却不能将她封为皇后,由于根基不稳,为了得到以梁国公为首的世家助力,只能封梁新柔为皇后。
梁新柔喜欢的是夏侯济,嫁给夏侯前这个病秧子也是不情不愿,然而梁平婉直接摊牌告诉她,她腹中胎儿是夏侯前的血脉,只有她当了夏侯前的皇后,梁平婉的孩子才能因着养在她膝上,名字落在皇家玉牒上。
梁平婉是个一生坎坷的命苦女子,前半生不得丈夫喜爱,后半生早产生下孩子没多久便撒手人寰。
“真是可怜……”文思茵忍不住发出感慨。
她是出身低微的小人物,一路走到今天也没尝到过权力在握的滋味,实在不懂梁平婉半生蹉跎落得这样的结局值不值得。
“是啊,最可怜的还是她的女儿,尚不足月便没了母亲,父亲身体孱弱,无力关心她。”
“那孩子如今养在梁新柔膝下?”
周玉珍点点头。
梁新柔在众人面前演了一出怀胎的戏码,等孩子出生后便抱到了椒房殿,可她还是个姑娘家,养起孩子来也是手忙脚乱的。
甚至因着这个孩子的出生夺走了与她亲近的姑母的性命,她对夏侯前的厌恶也增添了几分,孩子一病,她便把整个太医院的人都叫嚷来,甚至冷嘲热讽是因为父亲身体孱弱,孩子才跟着身子孱弱。
每每这时,夏侯前便与她争论不休,离开椒房殿时,地板上满是破碎的瓷片。
“那周明禾呢?”文思茵又问。
如果说人人都得到了自己的报应,周明禾也该过得不好才对。
周玉珍欲言又止,“你舅母前些日子进宫瞧过她一回,回来说她气色还好,就是话比从前少了,坐在那里安安静静的,临走前还让她给你外祖母带几句吉祥话。”
老郡主收到了她的吉祥话,心里头也是不高兴的。
她一开始就不看好这桩婚事,先不说皇帝的妃子理应选嫡女,周明禾是庶女,再者说将女儿嫁给皇帝,明面上算作权力支持。
梁国公府出了个皇后,将军府出了个贵妃,两家都拴在夏侯前这条船上,他的龙椅才坐得稳当。
将军府从不站队,夏侯前又是靠着不光彩的手段当上皇帝的,老郡主对被情爱迷昏了头的周明禾十分恨铁不成钢,哪怕她一生不嫁人,侍奉在她这个祖母左右,她敢保证绝不会亏待了她。
可她一心要嫁给夏侯前,甚至请夏侯前下了圣旨,她出阁那边,老郡主将自己关在屋里,连送都没送,自此,祖孙之间的感情出现了裂痕。
周玉珍又说,“既然回来了,便去看看你外祖母吧。”
两个孙女接连出嫁,她这个外孙女又失踪,周明杰日日上学,将军府也变得冷清起来。
文思茵回自己屋子重新梳洗,换了一身干净衣裳,往老郡主的院子走。
廊下搁着几盆兰草,是以前老郡主时常侍弄的,如今叶子黄了大半,花盆里的泥土干得裂了缝,像是许久没人浇过水了。
守门的小丫鬟见了她,蓦地眼眶一红,低声说,“表小姐可算回来了,郡主这些日子总是念叨您。”说着替她掀开了帘子。
屋里一股浓重的药味扑面而来,混着点烧过头的檀香,闷得人胸口发沉。
老郡主歪在榻上,身后垫着几只大引枕,身上盖着一床薄毯,人瘦得脱形,颧骨高高凸出来,眼窝深深凹下去,皮肤松松地挂在骨头上,整个人没什么精气神。
文思茵走到榻边,蹲下来趴在榻前,轻声说,“外祖母。”
老郡主睁开眼,混浊的目光在她脸上转了转,才慢慢认出来她是谁,嘴唇翕动着,声音哑得宛如砂纸磨过粗布,“茵娘,你回来了吗?”
文思茵点点头,将她露在毯子外头的手握住,那只手干瘦,指节粗大,冰凉如雪。
“孙女不孝,在外耽搁了些许时日,让外祖母挂念了。”
老郡主看着她,发出一声悠长的叹息,目光往窗外飘,院子里那几盆干枯的兰草在风中摇晃,“你二表姐,又去哪里调皮了?说好帮我浇花浇草的,怎的一整天都不见人影。”
文思茵喉头梗塞,不知今夕是何年的岂止她一人,还有她外祖母啊,“外祖母,二姐姐嫁给了十三殿下,随他离开京都半年了。”
老郡主这才哦哦两声,伸手轻拍一下自己脑袋,露出一个孩童般的笑容,“是我不好,是我不好,我已经老糊涂了。”
末了,她又问,“那明棠,有信回来没有?”
文思茵摇了摇头。
老郡主闭上眼睛,遮住眼底的失望,沉默了好一会儿,有些难过地开口,“我估摸着,我是等不到她回来了。”
文思茵鼻子一酸,笑着说,“外祖母身子硬朗着呢,不许胡说八道。”
她睁开眼睛看着文思茵,目光中有一种过来人的清明,“我这身子我自己知道,又快耗干了,只剩下灯芯还亮着。太医来瞧过几回,开的方子我都懒得吃了,吃了也没用,白白花费银子。”
文思茵握着她的手紧了紧,想再说些宽慰她的话,可对上老郡主那双眼睛,便什么话都说不出口了。她活到这把年纪,什么都能看透,宽慰的话,她未必稀罕。
“外祖母别这么说。”文思茵尽量让自己的语气轻快些,“我游历山河的时候,见了好些有意思的事。岭南那边的榕树能长到三四个人合抱这么粗,树冠铺开来遮住半条街,上了年纪的老大爷喜欢在树下下棋,下着下着就吵起来,吵完了又凑到一块喝茶。”
说到这里,文思茵眼睛一亮,“对了对了,还有做糖画的师傅,心灵手巧,能拿糖稀画出龙来,一条龙盘在竹签子上,根须分明,活灵活现。”
“我还种过一种叫风雨兰的花,长得像韭菜,却不像韭菜有奇怪的味道,一遇到下雨天便长出花苞,四季皆可开花,清香悠悠,亭亭玉立,甚是赏心悦目。”
老郡主听着,嘴角弯了弯,“茵娘一说,外祖母都有些心生向往了。”
说完,她咳嗽起来,文思茵连忙替她顺了顺背,等她咳完了,才喘着气开口,“你这丫头,去这么久,你阿娘盼星星盼月亮的,日日盼着你回来。”
文思茵笑笑,外祖母数落她两句没什么,只要外祖母不那么消极就好,她将毯子往上拉了拉,盖住了她的肩头。
老郡主靠回引枕上,声音轻得像自言自语,“我这一辈子生了一儿一女,养大了几个孙儿,临了临了,身边只剩下你一个。”
文思茵握着她的手,凑近脸颊像狸奴一样蹭了蹭,“外祖母别难过,二姐姐若知晓您惦记她,一定会回来看您的。”
老郡主摇了摇头,她是个报喜不报忧的性子,总不能半只脚踏进棺材还让年轻的惦念着她,“还能不能再见面,便看我们的缘分了。我这身子,今日脱了鞋上床,明日不知穿不穿得上。”
文思茵听着她这话,心里跟有个醋缸似的,止不住发酸,嘴上却还硬撑着,“外祖母别操心这些,二姐姐浇不了的兰草,我来浇,我日日来陪您说话,您好好养着身体,等开春的时候,我们再一同到院子里赏花。”
老郡主没接话,微微偏过头去看窗外的天色,半晌才说了一句,“我乏了,你回去吧。”
文思茵替她掖好被角,轻手轻脚地退出来,浇过廊下要死不活的兰草才回了自己的院子。
桃香一直替她守着东市的铺子,夜色黑沉才关了店门回来,见了她,咬唇半天,潸然泪下,一把抱住她,“小姐,你可算回来了,下一次无论去哪都带上桃香好不好。”
文思茵捏了捏她软乎乎的脸颊肉,揶揄她,“好,下一次带上你。不过才半年不见,我家桃香真是长大了不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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