蹇硕入宫之前,从未见过,甚至从未想象得到如此富丽堂皇的宫殿。
那是一座十分华贵的大殿,拔地而起,重檐飞翘,覆着琉璃金瓦,日光一照,反射出黄金般灿烂炫目的容光。朱漆巨柱,梁上绘瑞兽祥云,白玉丹墀层层叠叠,阑板雕镂龙凤,处处精工,华贵逼人。
殿内满目光华。合抱蟠龙巨柱立于大殿之上,头顶盘龙衔珠,微光莹莹。墙壁刷红漆,台阶铺黑漆,御案列玉璧、古鼎与远邦珍器,博山炉静吐幽香,清穆雍容,混合着花椒的清香,扑了蹇硕满面。
章德殿青烟袅袅,小黄门走路都须得蹑手蹑脚,生怕发出一点动静,惹了坐在华贵龙椅上的人不悦。
蹇硕抬头,在日光反射的光亮下,就是那样生出了一点别的心思,那样小心翼翼地进殿,又恭敬地站在皇帝身边,垂着头,看不清表情,等待着皇帝的吩咐。
那股香慢慢浸润了他的身体,他的心神慢慢随着博山炉里悠然飘出的青烟,渐渐飞到皇帝身上。
他能否宠幸自己,驱逐曹操?
他能否看重自己,让他一步一步爬上无人敢抬头望之的地位?
青烟飘出大殿,渐渐飞到那个无数人趋之若鹜、高洁圣明的地方。
他蹇硕能否在青史之上留下一笔?
他一介阉人,也不自量力地、想要搏上一搏!
最后他的心神飞到了张让心上。
那个他认之为亚父的人,是否和他怀揣着同样的心思?
他慢慢思考着自己的事,连皇帝疲惫地瘫坐进龙椅都没有发觉。
他平常最为机灵,皇帝的心思也揣测的最明白,因而他没有及时上前为皇帝按摩,而是沉默地站在原地时,就很令皇帝奇异。
但皇帝是不清楚他的那些心思的,也不会主动猜测他心里到底想些什么,皇帝看了两眼这个沉默寡言、魁梧憨厚却十分聪慧玲珑的人,忽而开口。
“曹操如何?”
“……奴婢不当置喙朝臣。”他沉默一瞬。
“无妨。”皇帝摆摆手,“朕让你说,便说。”
“……奴婢听闻,曹操年少任侠放荡,落拓不羁,”他小心翼翼地揣测皇帝询问他的缘由,“虽得罪许多人,但声誉颇清明,手段也极高明。”
皇帝没什么表情,可眉头微抽动了一下,还是被他捕捉到。
“这么说来,当迁曹操为司隶校尉,如此才不算埋没人才。”
他的呼吸一瞬间停止了,曹操化作一只大鹏鸟,狠狠俯身冲刺,啄在了他的眼睛上,他的呼吸又开始急促起来!
他一瞬间就明白了皇帝想要听到的言语,他也不忙出声,静等了一会,装作更恭敬,更谨慎的样子道:“如此甚好,想来以曹都尉的本事,定能和百官相处极好。”
皇帝的眉头一下子皱紧了,他心里生出一丝快意,乘胜追击,
“奴婢还听闻,曹都尉手段严厉,颇有张汤遗风。”果然皇帝面上出现了不虞的神色,“因此朝臣怨愤,畏曹操如畏虎耶。”
皇帝没再出声,但蹇硕有股莫名的自信,他精准的踩到了皇帝的痛处。
皇帝对朝臣颇有微词,觉得他们不慎恭敬听话,不畏惧皇帝权威,因此时常头痛朝臣阳奉阴违之事,却为何畏曹操如之畏虎?
曹操之威势难道要比皇帝之权柄,在朝臣心中更胜一筹吗?
皇帝怎么能容许!
蹇硕怀揣着那样阴暗不屑的心思,慢慢退出章德殿,等待着那个消息传来。
期间张让还曾问过他,他何必为了那样一个亲戚得罪曹操?
他没有回答,但想起来他那个叔父,虽娇纵奢靡,胸中无物,是一个令人十分不齿的恶人,可到底是他在这世上仅有的几个亲缘。
每一个亲缘对他来说,都十分珍贵重要!
但他最后只说,“逐了曹操,朝臣中还有谁不畏惧咱们的权势、愿与咱们作对呢?”
他终于在一场绿雨里等来了他并不怎么满意的消息。
曹操如同丧家之犬,被他驱赶出了雒阳。
可这怎么能够呢?曹操,他就该给他叔父一命赔一命才是!
那些都是他以金帛相待的死士,个个悍勇无畏,受了他的金饼和承诺,伪装成山匪,在曹操去往顿丘的路途上为曹操制造一些“麻烦”。
大雨滂沱,冷风咆哮,掠过树木枝桠时掀起一阵簌簌声,像是荒野中游荡的冤魂呜呜咽咽的悲怆。
曹操,也该在这样一个雨夜,与冤魂同列才是。
死士们怀抱着这种想法。
当那个小小的帐篷中的烛光熄灭,他们悄悄埋伏到帐篷周围,黑衣死士高举环首刀,悄无声息的站在守卫曹操的护卫身后,捂住他们的口鼻,割开了他们的喉咙。
侍卫还未来得及发出一些警示声,便再也见不到明日的太阳升起了。
死士开始收敛脚步,向那顶小小的帐篷发出进攻。
离帐篷渐渐近了,曹操自蹇图事后,几天几夜不曾好好休息,现下又经历路途颠簸,在这个安稳的雨天,好好睡一觉,做个美梦,岂不是理所当然?
为首的死士怀着这样的心思,破开了帐篷的门。
他的腰身紧紧绷着,落出一个优美的弧度,手臂上绷紧的肌肉,环首刀举起的角度,锐利的眼神,都彰显出他是一个身经百战、悍不畏死的勇士。
但他看见的,不是一个酣睡的曹操,而是一个沉在黑暗中、眼神如豹锋利明亮的曹操!
在死士破门而入的瞬间,曹操拔出剑,从黑暗中显露出他那张严肃冰冷的脸。
死士在那一瞬间想到了很多事情,比如家中的老母,尚未出生的孩子,蹇硕送至家中的金饼,但他还是收敛心神,发出一声怒吼,向那个坚硬的男人砍去!
但他注定没办法听见自己孩儿的啼哭声了。
当曹操穿过最后一个死士胸膛后,将剑撇到一边,坐在那沾满鲜血的座位上,长舒一口气,用那双沾染血液的手斟了一杯冷酒,仰头一口喝掉。
他心里萦绕着一股难堪。
天下人何以负他?
但他没时间去消耗那些负面情绪,蹇硕的追兵不断赶来,要取他的性命,他只迷茫了一瞬间,又恢复成冷硬坚定的曹操。
他虽骁勇,却耐不住源源不断的死士。他一路杀,一路逃,终于在一个平静炎热的日子,跋涉到江源的农场。
当狼狈的他被搀扶进那个简朴的房屋后,死士如潮水般渐渐退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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