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公子,若有难处,我谢家医修也可相助。”

人尚未至,先见数十名身着绮罗鲛纱的貌美仙娥莲步轻移,鱼贯而入,她们分别手执羽扇、瓜果、玉碟,个个衣仪端雅。

这大排场,让一贯张扬的凤逸尘无声一哼。

满场寂静,唯有衣袂间环佩叮咚。

在场所有人都站起身。

谢软懵懵懂懂的被薛雪香拉起来。

仙娥们自入殿中,便垂眸敛色,神情恭谨肃然立于一处空桌后。

谢软极快瞧了一眼便收回目光。

那恰好是风云派众人对面,离宗主位置最近的地方。

“谢先生,不远万里光临敝宗,今日得见,实乃幸会,快请入座。”太虚真人扶着胡须呵呵笑道。

一长相儒雅的中年男子缓步而入。只见他头着长冠,身着墨玉色锦袍,衣摆轻扬处,暗纹隐隐现有金乌扶桑。

“让太虚宗主及诸位久等。”中年男子含笑,步履徐徐,通身清穆贵气内敛,神态谦和有礼,从容不迫。

嘴上客气,行貌姿态却无半分愧歉。

谢软二人的宴桌靠后,她将此景一览无余,心中暗想:这恐怕才是今晚的主客。

楚涯听见来人之声,往日戏虐之色收去几分,拱手作揖笑道:

“晚辈见过谢叔,多年不见,无恙否。”

谢河走近自己的位置,嘴角噙着抹平和的笑意,略微点头:

“多谢楚公子挂怀,在下无恙。倒是公子,风采依旧。”

“谢叔谬赞,折煞晚辈。”楚涯笑吟吟回道。

这名叫谢河的人嘴上礼数周全,但青云宗做东,他不等主人家发话便施施然落座,神色坦然到仿佛本该如此。

他身后的仙娥侍女更是眼观鼻,鼻观心,目不斜睨,循礼守度。

太虚真人见谢河如此却仿佛松了口气,他一脸褶皱笑的堆了起来:

“大家快别站着了,都坐,都坐。”

众人这才一一回到座位上。

“师姐,这人什么来头啊。”与薛雪香相处几日,谢软胆子也逐渐大了起来,不由得朝她询问。

“吃。”薛雪香将面前一盘牛肉推给她,言简意赅:

“中州谢家。”

谢家?

谢软目露困惑。可怜她前几十年都被容白耽搁,于修真界一些如雷贯耳的事物都不曾熟悉。

中州谢家,乃中州实至名归的无冕之王。

太虚真人遥敬谢河一杯酒,抚须笑道:

“不过是宗门顽徒们的遴选,劳驾谢家主费心遣先生来此一观,惭愧,惭愧。”

凤逸尘见自己师父这假正经模样,心中腹诽:虚伪。

跟自家师姐找自己要灵石之前,如出一辙的虚伪。

谢河颔首,举杯对答,谈吐文雅:

“宗主过谦。此番是谢家冒昧主动前来观礼,本是我等叨扰贵宗,何谈劳驾?贵宗遴选英才,盛况难得,谢家心中甚是向往,才遣在下前来瞻仰。”

他抚掌轻拍,眼角那一缕褶皱都显得儒雅至极:

“这时谢家些微绵薄心意,略尽礼数,还望青云宗慨然笑纳,莫要见怪。”

说着,百十来名训练有素的小厮每两人一组,各自抬着巨大箱奁的一边,雁行而入。

一排排箱奁落地,发出沉闷的响声。

启箱便见堆雪灵石,珠玉错落,琳琅闪烁,映得周遭人影都染上一层珠宝华光。

小厮无声而来,无声而退。

“这……这实在是……”太虚真人那藏在苍老褶皮下的眼睛似乎都变大了几分。

他快速与下方太玄真人激动又克制的对视一眼。

这实在是太好了!

不枉他们将仓库里撑场面的瓶瓶罐罐都给拿了出来!他们就知道,只要哄好谢家这帮偷窥狂,对方指定能爆金币!

太虚真人心酸又释怀的抓着自己所剩不多的白胡。

前些日子,与素灵真君同意蹭车回信一同飞入青云宗的,是一印有金乌扶桑的烫金信封。

金乌扶桑,那是谢家家徽。

太虚真人深谙雁过拔毛的真理。

他小心翼翼将上面的金粉全部刮下来,才一展信颜。

太玄散人在旁边总结,这帮人说的冠冕堂皇,不就是想来偷窥青云遴选,如果能在法会前摸清入围弟子的实力那是最好不过。

他们能拒绝吗。

中州谢家,自万年前延续至今,其势庞然,族人姻亲联络各大宗门、世家,根基盘根错节。

商行星罗遍布,丹药、法器、灵材、拍卖无一不涉,几乎霸道垄断了修真界所有买卖,绝非寻常宗族可比。

有道是,天下财有一石,谢家独占六斗,凤族得三斗,天下商户共分一斗。

这就是中州的无冕之王。

青云宗虽地处北州,却也不想因此得罪这个庞然大物。

“哼。”太虚真人捻起一根胡须,眯眼笑道:

“另外的宗门,怕是都收到这封信了。”

“他们这是想提前下注修真界年轻一代的潜力股。”太玄散人嗤笑:

“况且,几乎每个大宗门都有谢家子弟,他们这是在帮能入选法会的谢家弟子提前摸清其他弟子的功法路数,好早做打算。”

但据太玄散人所知,青云宗没有谢家人。

第一,青云宗实在是太穷了。

第二,青云宗已经蝉联“各大上古传承至今大宗”倒数第一数千年。

第三,青云宗教学理念是随性而为,这与商人发家,奋斗拼搏的理念相悖。

太虚真人将刮下来的金粉小心翼翼分了一半,推给太玄散人:

“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

太玄散人露出一个“还算识相”的神情,她满意的将金粉收下。

太虚真人笑眯眯的,平常略显混浊眼珠此刻透露着几分精明,仔细一瞧,是与解丹书如出一辙的狡黠。

他道:“谢家,不能得罪,但青云宗也不是说来就来,说走就走的地方。他们既然自诩陶朱之富,我们拿点总归是无伤大雅。”

太虚真人捋着胡须,朝太玄打了个眼神。

太玄散人美目盈笑,拎起一只酒杯朝谢河道:

“谢先生,实在是破费了,太玄敬你一杯。”

“散人客气。”谢河有礼回敬。

“咔”的一声,楚涯折扇一展,那白雪青松跃然纸上晃荡,他笑道:

“来之前我便听掌门师伯说,谢叔你也会来,此番竟是如此有缘。”

谢河微微一笑:“惭愧,家主所托,岂敢辜负。方才听楚公子一言,贤师弟似是有伤,谢楚两家交好千年,若有帮得上忙的,楚公子但讲无妨。”

楚涯轻摇折扇:

“陈年旧伤须静养罢了,无需劳烦谢叔。”

谢河笑意不改:“新丰美酒斗十千,玉京游侠多少年,楚公子这番气度样貌一如当年潇洒。”

他举起酒杯浅饮:“不知公子修行已至何境?”

凤逸尘座位靠后,他百无聊赖用玉筷戳着盘中食物,不屑一笑。

先礼后兵,这说话艺术。

不知师姐要学多少年。

“师兄比我强就够了。”坐在楚涯身旁,黑袍少年涧仁冷冷道。

谢河这话问的也太越界了。

修士修为不给人知晓,往小了说,那就是扮猪吃老虎时的装逼利器。

往大了说,那就是关乎性命存亡,虚虚实实,留着震慑不轨之人。

但奈何是谢家人,他们绵礼藏威,真想要什么东西,往往给人一种从容的霸道。

也难怪护兄心切的涧仁语调如此冷漠。

作为东道主,太虚真人不能任由事态发展。

“哎呀。不用说,风云弟子多英杰,修真界嘛,长江后浪推前浪,前浪死在沙滩上,”他笑呵呵的,尽心竭力发挥着搅屎棍的作用:

“哦不是,总之是比我们这些老骨头争气。”

谢河微微一笑,点头:“太虚宗主说得有理。”

他又转头对楚涯笑道:“是在下太过失礼。在下只是听闻公子与卫娘子好事将近,公子又在风云派修行数年未回中州,不免存了几分替卫娘子把关之意。”

楚涯按下涧仁。

他眉梢微微扬起,自带一派风流逸气:

“多谢谢叔关怀,只是楚涯顽劣不堪,回了中州怕是要被卫娘子好打一顿。”

谢河笑意更甚:“待楚卫两家结亲之日,我谢家必将贺礼奉上,恭祝二位白首同心。”

“叮叮”

正在凝神旁听的谢软忽的睁大双眸,身子轻轻一僵。

她眼疾手快扶住快要滚落的酒杯,朝身边人轻声低语道:

“师姐,你醉了。”

薛雪香面色并无酡红,她只摇了摇头:

“无碍。”

眼见薛雪香都快从板凳上跌落,谢软不得已将她整个人抓住急道:

“师姐,我扶你下去!”

反正他们这里处于后方,而且。

谢软四处张望。

除了风云派和谢家人聊得有来有回,这场上最多的,就只有青云弟子埋头干翻的动静。

废话,百年难得一遇食堂做了又好吃有又好看的饭,他们不吃饭难道闲的没事和人打嘴炮吗!

无聊!快吃啊!

谢软收回目光。

就算偷偷溜走也没人发现。

不知前面的人又说了些什么,刚弓着腰准备踏出一步的谢软骤然听见:

“……话说,掌门亲传弟子的风采,在下还未得一瞻。”

谢软扶着薛雪香的手,微微一愣。

今日扶摇殿内,掌门亲传弟子唯有凤师弟一人。

凤师弟是解师姐的师弟,那就是她的师弟。

谢软心念微动,不由得缓缓归坐。

高居上手,正卖力刨饭的太虚真人忽被点名,双手倏地将玉筷搁置。

他把风云派与谢家人安排在一顿夜宴上,本就是希望他们双方唠,自己则解放大脑,时不时和一下稀泥得了。

毕竟唯有美食不可辜负,吃饭就好好吃饭嘛,聊东扯西的败坏食欲。

太虚真人擦了擦嘴角的饭粒,轻抚胡须道:

“既蒙先生垂问,顽徒还不速速上前向先生见礼。”

他早就料到这群偷窥狂有这招,但自己也并非全无准备。

需要撑场面的地方,这小徒弟最好用了。

薛雪香这人醉酒不上脸,谢软以为她是微醺,是以只虚虚拢住她,一时不察,薛雪香继续自斟自饮。

谢软望向前方。

少年从席间站起身,一身金袍随动作漾开,暗纹在鲛人泪烛下隐隐流光。

他脊背挺得笔直,下颌微抬,一双凤眼尽显傲气:

“在下凤逸尘,谢先生可看清了?”

箜篌轻盈,玉箫婉转,泠泠乐声,悠悠飘出扶摇殿。

不知飘了多远,这丝丝缕缕的乐声骤然被一道高喊震散!

“小兔崽子,还敢跑!”

解丹书手举长剑厉声以喝。

灰毛狗从一座山头被追杀到另一座山头,此刻,什么一朝跌落的不甘、修为倒退的苦痛、原生家庭的巨变、不能为外人发现身份的隐忍,还有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通通抛之脑后!

它只怒而回头爆粗口:

“我踏马是大狗狗!”

解丹书反手斩出一剑:“今天你是狼都来不及了!我家耀祖考试在即,你胆敢让她早恋!”

剑气凛冽,霎时间便削掉了灰毛狗脚下的一撮青草。

“你这个疯女人!能不能别咬我了!”

灰毛狗慌乱间得见一座大殿烛火通明,它眼前一亮。

这个气息不会错!

是软软!

灰毛狗跌跌撞撞本是已经力竭,但忽然感受到那股亲切的气息,立马发了狠的往那座大殿狂奔而去。

前方有块挡路木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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