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地未辟,混沌漆黑。
寂静中,一道柔美悠扬的歌声娓娓,曲调靡靡婉转、飘渺,起伏绵长。
似远,似近,裹挟着海浪咸湿的气息。
潮涨潮落,浪涛汹涌澎湃,信天翁低哑长鸣。
渐渐的,浪花退去,鸟声也逐步远去。
“……喂,你叫什么名字。”女孩脆生生的声音在这片黑暗中响起。
“……我,我……”有人磕磕绊绊。
枝头不停传来声声轻快灵动的娇笑。
自下往上望去,如火罗裙漾开细碎的浪。
小少年只一眼便羞得侧过头去,不敢再看。
还未等心中那股震如擂鼓的心跳平缓,天际骤然批下一道惊雷!
“轰隆——!”
水雾弥漫,大雨倾盆。
耳边似乎响起了金戈争鸣之声。
无数人的尖叫,哭喊,悲鸣与雨声、与雷声融合交缠,分辨不清。
她在哪?
小少年慌乱的环视四周,可叹四下茫茫皆不见。
忽不悟其所舍,霎时心如刀绞。
“轰隆——!”
江衔玉猛的睁开眼。
风止雨霁。
倏然惊醒,他盯着房梁的瞳仁一时还无法聚焦。
心在胸腔巨震,就连呼吸,都略微有些乱了。有道是,梦后楼台高锁。
江衔玉渐渐松开紧握住的薄被。
门扉“吱呀”声从不远处传来。
他下意识转头。
李天冬站在门旁看着他,呆在原地吸了吸鼻涕。
下一瞬,他喜出望外喊道:“师兄醒了!师兄醒了!”
门外走廊脚步声纷至沓来。
楚涯率先跨进屋内,一个箭步冲至床榻旁,慢慢将江衔玉扶坐起来。
他眉头紧锁,带着真切的担忧:
“衔玉,你可好些?”
哪怕心脏现在一抽一抽的疼,江衔玉也静静摇头,笑的平和:
“师兄,我没事了。”
李天盈紧随其后,刚想开口自己却先一阵咳嗽。
涧仁一边给她顺气,一边看向躺在床上的师弟:
“昨日发生了什么,谁害的你。”
“师兄快喝。”李天冬凑过来将手里的药碗递给江衔玉:
“我新熬的,你看你,昏迷了一天一夜,毫无血色的脸可吓人了。”
江衔玉顺手接过李天冬送过来的药碗,面色温和浅笑:
“劳师弟费心。”
说着,他又摇头对涧仁道:“二师兄,不是别人。”
江衔玉垂眸:“是我这些年游历除祟时落下的旧疾,一时不察复发了。”
涧仁皱眉,刚想再开口就被楚涯拉住。
楚涯目光稳稳望向江衔玉,少了几分平日的对师弟的调笑,语气认真道:
“衔玉,无论如何以自己的身体为重,万事不必独自硬扛。”
江衔玉抿唇点头。
纵使江衔玉面上依旧是那副温和浅笑,以旧疾轻描带过,可昨日那副血染衣襟的模样,除了天生脑子缺根筋的李天冬,在场师兄妹如何看不出他是怀事在心,另有隐情?
但江衔玉不愿吐露,众人也不便刨根问底。
几百年同门情谊,师兄妹们都知晓,他虽一副温和好说话模样,但实则是师门里最犟的一个。
不想做的事情,哪怕把骨头打碎磨成粉也不会去做。
李天盈轻叹口气,随后朝床榻间的人笑道:
“师兄,既然醒了,可还有力气去观摩青云宗遴选?”
“遴选?”江衔玉道。
楚涯一展折扇,摇了起来:
“我们正欲动身,你若是还走得动,可随我们临席同去,也好提前一瞻青云宗这一次参加四方大会的弟子。”
江衔玉望着手中药汁,他道:
“师兄等我拾掇片刻。”
说罢,他将黑乎乎的药汁一饮而尽。
天朗气清,惠风和畅。
在这个夏风送爽的季节,不知道多少年一度的青云宗遴选在演武场正式展开。
解丹书站在人群里,浑身像长满虱子般原地乱动乱扭。
凤逸尘眉峰轻轻蹙起,抿紧唇往一旁挪了挪脚步。
小腓无语道:“宿主,真的不打算给自己喷点杀虫药吗。”
“你懂什么。”解丹书揉了揉脖子:“我这是赛前热身,等会打起来跑得更快。”
她又对凤逸尘道:“师弟,你再拿鼻孔看我,我要在青云宗论坛内搞一个‘谁的嫌弃脸最媚’排行榜,再倾家荡产当你榜一大姐。”
“你!”凤逸尘又惊又怒,气的小脸煞红。
“师妹。”沈瑾依旧鬼鬼祟祟从她后面绕出来:
“你们在说什么排行榜。”
解丹书嘴角微微一抽:“光天化日之下,沈师兄你其实可以大声说话。”
“想吓唬人不行吗。”沈瑾向后一仰。
解丹书嘴角抽了抽,但还是转头对凤逸尘道:
“这是隔壁山头太玄师伯的弟子,沈瑾沈师兄,和我们组队参加遴选。”
她挠了挠鼻子:“昨天应该已经见过了。”
提到某两个字,素来金贵的凤小皇子面色扭曲了一瞬间。
毕竟众目睽睽之下被扒裤腿这种事,搁谁都不好受。
偏偏沈瑾还是个没眼力见的,他兴奋道:“凤师弟,我们昨天见过的!”
说着,他面露遗憾:“可惜昨日我被师父拎回去了,不然咱俩还能聊两句。”
继解丹书大闹扶摇殿后,眼尖的太玄散人在人堆里发现了自己的徒弟,拎着他就对自己师兄说什么自己山头还有事,就不打扰了云云,作一溜烟就跑了。
毕竟沈瑾不要脸,她这个做师父的还要脸。
又是昨日。
凤逸尘呕的几乎快吐血。
但见沈瑾惋惜之情不似作假,凤逸尘也只能默默捂着滴血的心道:
“……罢了,沈师兄,往后还请多多指教。”
如此被人尊敬,沈瑾很是受用,他一脸慈祥,笑呵呵的就想去摸凤逸尘脑袋。
解丹书一个手刀劈了过去,斜眼睨道:
“师兄,怎么没看见陈诚?”
沈瑾悻悻收回手:“师弟?他不想来凑热闹,而且我听他说,师父给他安排了其他任务。”
解丹书点头:“不往人多的地方扎堆,陈师弟才是有大智慧之人。”
若非这些该死的任务,她现在应该还躺在自己床上睡懒觉。
毕竟哪条咸鱼想大清早爬起来干活!
哪知凤逸尘哼了哼:“逆流而上才是我等修士所为。”
“凤师弟好气魄!”沈瑾竖了个大拇指。
这一吹一捧,解丹书不由得捂脸。
“师姐!”不远处传来一名少女惊喜的低呼。
解丹书转头。
谢软抓着面瘫脸薛雪香就往这边挤来。
当然,她怀里还抱着条正在打哈欠的灰毛狗。
解丹书与那灰毛狗于半空中眼神对上。
灰毛狗已经被她砍出了ptsd,骤见这个疯女人,骇得它直往谢软怀里拱。
她怎么会在这里!她怎么和软软是师姐妹!
原来,昨日解丹书被凤逸尘一脚踹飞,堪称火速,是以谢软并未将她与解丹书的关系讲与灰毛狗。
解丹书于灰毛狗来讲,已经不亚于索命女鬼。
解丹书望向前方,报之一笑:“谢师妹,薛师姐,好久不见。”
凤逸尘虽只在扶摇殿匆匆见过薛雪香一面,却也跟着解丹书行礼道:
“薛师姐、谢师姐安好。”
沈瑾探出头:“薛道友你们也来了!”
一见解丹书,谢软心头欢喜,原本打算问她为何一连几日闭门不出的话,一下子被抛到九霄云外。
她擦了擦额头的汗,先是对沈、凤二人回礼,紧接着对解丹书露出经典玛丽苏小白花女主甜美一笑:
“我可算找到你了。”
薛雪香朝对面几人颔首,算是回礼。
解丹书朝谢软笑道:“多日不见,我可想你的紧。可惜这里乌泱泱站的人一大片,我才准备去秘境里找你们。”
“倒是薛师姐,没曾想你会来。”她看向薛雪香。
倒也不怪解丹书这样想。毕竟薛雪香这么多年一直宅在她的沉香水榭,外人都不甚清楚二长老座下弟子姓甚名谁。
薛雪香言简意赅:“师父。”
解丹书露出一个“我懂你”的表情:“同是天涯沦落人,我也是被逼来的。”
只不过是系统逼的。
谢软面红耳赤道:“昨日闹出那么大乌龙,害得后面师父把我和薛师姐亲自领回去,真是羞也羞死了。”
薛雪香的神色和昨日喝大了并无差别:“师妹,无须自责,师父出来走走有益于身心健康。”
沈瑾前几日受邀去浮屠峰,已然和浮屠峰上的人混熟,此时他洒脱道:
“哪个师父坐下还没几个孽徒了,不过是我们凑巧到一堆了,安心安心。”
凤逸尘在旁捂脸以示自己并未同流合污。
这厢,谢软些微显现出点遗憾:
“昨日场面太混乱,都没来得及同师姐说上话。”
那不是被当流星踢上天了。
解丹书嘴角抽了抽,揉着她脑袋:“没事,我不正站在你面前吗。”
她那双漆黑的眸子扫过瑟瑟发抖的灰毛狗:
“师妹,你这小狗看着通人性,倒是和我有缘,昨晚我俩你追我赶玩了一路呢。”
“可不通人性,都能化为人形了都。”小腓在识海恶趣味道:
“如果现在让女主发现自己抱着一条人,会是什么表情。”
“你说小灰灰?”谢软眉眼弯弯,将怀中小狗往上一抱,笑意温软:
“能得师姐青睐,是灰灰的荣幸。”
灰毛狗尾巴死死夹起,小小的身子微微发抖。
软软,你难道看不出,这个女人想提剑把我宰了吗!
往日不可一世的妖界少主,此刻竟如此狼狈。
沈瑾探头过来,好奇道:“谢师妹,你什么时候捡到这小狗的。”
谢软道:“前几日我路过山门处,在草丛里发现了小灰灰,那时它左腿受伤,孤零零蜷在那,我于心不忍便捡了回去。。”
果然,这就是不可抗拒的剧情之力。
解丹书心下了然。她意味深长笑道:
“我倒也喜欢小狗,师妹不如送了我,师姐事后必有重谢。”
灰毛狗剧烈一抖!
谢软赶紧安抚它的脊背:“抱歉师姐,小灰灰有点怕生。”
虽有对灰毛狗的不舍,但谢软还是立即狠下心来道:
“不过师姐既然想要,就拿去。”
说着,就伸手往前一递,偏过脑袋不再看。
演武场的人太多,那灰毛狗害怕大声哀嚎引人注目,只好凄凄惨惨的小声呜咽,两只爪子不停扒拉着谢软臂膀,说什么都不肯下去。
软软,你忘记我单方面在心底同你许下的海誓山盟了吗!我不要离开你!
沈瑾魔抓已经伸向灰毛狗,他正满脸邪恶的rua着它的狗头。
“师姐,你别吓唬别狗了。”凤逸尘双手环臂,满心无语,骤然轻嗤一声。
苦雨凄风的气氛霎时被打破。
沈瑾立马将手收了回去,一会儿望天,一会儿望地。
解丹书嬉笑着将谢软伸出来的手推了回去:
“多谢师妹好意了,不过我也不忍夺其所爱。”
重新回到谢软怀中,那灰毛狗不由得大松口气。
谢软目露感激:“多谢师姐!”
“咳咳,你们可听清了。”被灵力放大的声音回荡在整个演武场,太虚真人一一扫视着下面的弟子。
正交头接耳都弟子们此刻全部立正,齐齐大喊:“知道了!”
旷了一整段开幕仪式的解丹书这才回过神,她朝身边人看了一圈:“你们谁听清师父说什么了。”
沈瑾挠脚:“我以为你在听。”他可是出了名的上课不听讲,下课玩手机。后排是他的故乡,他是后排的王!
谢软羞怯摇头。她方才同解丹书交谈,也是半分未听。
至于薛雪香?一直充当背景板的薛雪香揉了揉眼睛:“刚醒。”
解丹书:“还有高手。”
站着怎么睡着的啊喂!
无奈,解丹书只好将期待的目光投向凤逸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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