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回到家,妈妈在客厅。她在公交上想了一路,想怎么说。她试了几种:妈,你以前给过一个人两百块;妈,有个人让我谢谢你;妈,你还记得李秀英吗。都觉得不对。因为每一种,都要求妈妈先理解“两百块”这个东西。她不知道妈妈还理不理解“两百块”,甚至不知道她还理不理解“钱”。钱是抽象的,一张纸,可以买菜,可以交学费。这个转化是脑子里的事,她怕这个转化已经断了。

她进门,换鞋。妈妈在看电视,声音开得很小,屏幕的光在她脸上跳。她走过去,坐下。算了,先说吧,说不通再说。

“妈。我去见了一个人。”

“谁。”

“李秀英。她让我带句话。”

“什么话。”

——

林晓想了很久。她本来想直接说,可现在坐在妈妈面前,忽然觉得那句话太难。那句话里有:钱,厂里,补助,两百块,三十年。每一个词,妈妈都可能听不懂。

“她说……”林晓把话咽回去一半,“她说,她知道那钱不是厂里的了。”

妈妈看着她。“什么钱。”

“那个补助。”

“什么补助。”

林晓没动。果然。

“妈,我从头说。”

“好。”

“一九九五年。”

“九五年。”

“市二院。”

“医院。”

“有一个女的,在走廊上睡了十三天。”

妈妈没有反应。

“她男人住院。”

“住院。”

“没钱。”

妈妈的手指在膝盖上收拢。“没钱。”她重复。

“那怎么办。”

林晓抬起头。妈妈问“那怎么办”,说明她还在想,不是在想过去,是在想那个处境。

“不知道。”林晓说,“她也没办法。”

“那她怎么办。”

“她坐在走廊上。”

“走廊上不能睡。”妈妈说。

林晓的手停住。“为什么不能睡。”

“冷。”

“还有呢。”

“还有……”妈妈看着电视,“有人走来走去。”

林晓低下头。她想起李秀英说的:我在走廊上睡了十三天。她想起那个走廊,白墙,长,灯是白的,灯管有一根在响,滋滋的,一个女的坐在长椅上,睡了十三天。

“她睡了十三天。”

“十三天。”

“那她男人呢。”

“住了很久。”

“后来好了吗。”

“没有。”

妈妈没接话。过了一会儿,她说:“那钱就没用了。”

妈妈抬起眼。“她坐在走廊上。”

“走廊。”

“你去医院,看见她了。”

“我?”

“嗯。”

妈妈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看了很久。“医院。”她说,“走廊。”

林晓等着,没有催。

“你刚才说,多少天。”

“十三天。”

妈妈的手在膝盖上按了按。“十三天。”

“太长了。”她说这三个字的时候,声音比刚才低。

“你给了她两百块。”林晓说。

妈妈抬起头。“两百块。”

“嗯。”

“我给的?”

“你给的。”

——

“两百块。”妈妈又说了一遍。

“四张五十的。”

林晓的手停在本子上。“什么?”

“四张五十的。”妈妈说。

林晓的呼吸慢了下来。她放下笔,看着妈妈。

“你怎么知道是四张五十的。”

妈妈想了一会儿。“因为我没有一百的。”

她坐在椅子上,眼睛有点热。“你还记得。”

“记得什么。”

“记得你给了她四张五十。”

“妈。”林晓往前坐了坐,“你记得那四张五十,是从哪儿来的吗。”

妈妈想,想得很久。

“包里。”

“什么包。”

“黑的。”

“什么包。”

“就是那个。”

“哪个。”

“那个黑的。”

妈妈的声音有点急,好像知道,可是说不出来。

“什么包的包。”她重复了一遍,然后停下来。“不记得了。”

林晓没接话。那个黑包,包里有两百块,四张五十的。她为什么要给。那时候厂里刚起来,账上也不宽裕。她给了,给的时候数都没数。

“妈,你为什么带那么多钱。”

“什么钱。”

“两百块。”

“不知道。”

“你去医院,为什么带两百块。”

“也许……是准备用的。”

“用什么。”

“不知道。”

也许妈妈根本没准备。也许那两百块,是她包里本来就有的。

她想起那个包。黑的,人造革,四个角都起毛了,里面有钱包,纸巾,一支口红,一串钥匙,还有一本通讯录。那本小抄。小抄上有一行:如果叫不出名字,就看她的手。

那时候的妈妈,还不需要小抄。那时候她能记住所有人,包括一个在走廊上睡了十三天的女人。

林晓靠在门框上。够了。四张五十,一个黑包,已经够了。

“妈。那个女的是李秀英。”

“李秀英。”

“她后来还你钱了吗。”

林晓问出口就发觉不对,这句话不该问,妈妈不该知道她后来还过。“你怎么知道她要还钱。”

妈妈没有回答。

“你怎么知道她要还钱。”

“因为……”妈妈看着别处,“因为钱是要还的。”

林晓低头,看见自己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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