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着。”老太太重复了一遍,念得很慢,像在试一个不常用的词。“我们那儿说‘记着’,是说记住一个事。”

“不一样的。”林晓说。

“哪儿不一样。”

“记住一个事,是记住这件事。记着一个人,是那个人一直没走。”

老太太没有说话。

“我妈现在,很多事都不记得了。”

“那她怎么记着。”

“不知道。”林晓说,“她就是记着。”

“什么意思。”

“就是没忘。”

——

老太太坐在那儿,手放在柜台上。外面太阳偏西了,斜光从门口铺进来,到柜台跟前就断了。

“你说一百零七,都老了?”

“不知道。我刚开始找。”

“找了几个。”

“两个。”

“两个。”老太太低下头,“你找了多久了。”

“半个月。”

“半个月找两个。”老太太说,“一百零七个,你要找八年。”

“我知道。”

“你知道还找。”

“找。”

老太太看着她,看了很久。“你跟你妈一个样。”

“什么?”

“认准了一件事,就要做完。”

林晓听见这句,想起张俊也说过同样的话。“她也这样?”

“她当然这样。”老太太说,“她要是那种半途而废的人,厂能办起来吗。”

她停了一下。“不过你比她好。”

“哪儿好。”

“她做事,不跟人说。”老太太说,“你至少还知道来找人问。”

林晓没接话。她也不知道该不该叫好。她妈不跟人说,是因为一个人扛。她来找人问,是因为她扛不动。

“奶奶,你为什么肯跟我说这些。”

老太太想了想。“因为你买了橘子。”

“开玩笑的。”她笑了一下,眼角的褶子挤在一块。“因为你跟我说实话了。”

“什么实话。”

“你说你不是来要钱的。”老太太说,“那句话,是真的。”

“你怎么知道。”

“我看得出来。”她说,“要钱的人,进门先看柜台。”

林晓低头。她这才发现,进门的时候自己确实没看柜台,看的是老太太的脸。

“还有一件事。”老太太说,“你妈给我的那两百块,我一直没还。”

“你不是说还了吗。”

“我说还,她不要。”老太太说,“她不要,就没还。”

“那你想还吗。”

老太太看着她。“想。”

“为什么想。”

“因为欠着,心里有个东西。”

——

她把手放在胸口。“就在这儿。”

“什么东西。”

“说不清。”老太太说,“就是每天都会想一下。”

林晓忽然想起,她妈也说过差不多的话——怕忘了。“奶奶,你说她为什么帮你。”

“不知道。”

“你真不知道?”

老太太看着她。“你要听真话?”

“要。”

她把抹布放下。“我猜,是因为她看见过。”

“看见什么。”

“看见人怎么倒下去。”老太太说,“你不知道我们那时候,一个人病了,一家人就倒了。”

“倒了就倒了?”

“倒了就完了。”她说,“没钱的,就等着。”

“那时候没有医保?”

“有。报了以后,还得自己掏。”

“掏多少。”

“一半。”

“一半也掏不起?”

“掏不起。”她说,“我男人那时候,一个月工资六十几块。”

“住院一天多少钱。”

“十几块。”

“那不就是……”

“就是。”老太太说,“住十天,半年的工资。”

林晓没有再问。

“所以那时候,一病就是塌天。”老太太说,“不是一个人的事,是一家人的事。”

“你后来怎么还的。”

“我没还。”

“那怎么过来的。”

“熬。”她说,“一天一天熬。”

她看着外面。“我男人住院那一年,我在医院走廊上睡了十三天。”

“为什么睡走廊。”

“因为病房里没地方。”

“不回家?”

“回家来回要两个钟头。”老太太说,“我走了,他就没人管。你妈来那天,我正在走廊上坐着。”

“她说什么了。”

“她什么都没说。”老太太说,“她站在我面前,看了我一会儿。”

“看了多久。”

“不知道。一会儿。”

“然后呢。”

“然后她就把钱掏出来了。”

林晓的笔停住。“她怎么掏的。”

“从包里掏。”老太太说,“掏出来,数都没数,塞给我。”

“她说什么。”

“钱先拿着,治病。”

“就这一句?”

“就这一句。”

——

“她说完就走了?”

“走了。”

“你没问她是谁?”

“问了。”老太太说,“她走到楼梯口,我喊了一声:你是哪个厂的。”

“她说什么。”

“她说:针织厂的。”

“就这个?”

“就这个。她连名字都没留。”

“那你后来怎么知道她是谁的。”

“后来我打听的。”老太太说,“厂里姓苏的,就一个。”

那天下午,林晓在小卖部坐到五点半。太阳落到对面房顶上,屋里的光从门那边收回去。她问了三十几个问题,记了五页纸,写到最后一页,字越写越小。临走,她把橘子留下。

“我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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