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玄稷睡得不踏实,噩梦连连后,选择起身去了书房。

黎明之时风微冷,一颗启明星悬在天际,四处皆宁谧,只有几声早醒的鸟儿,吱吱喳喳地在枝头跳来跳去。

风中仍有寒意,李玄稷穿得单薄,摩挲了一下肩膀,正想着要不要回去取件衣裳,就见身后立着一个绰约的身影,手上捧着他的披风。

见被发现,她含羞地垂了头。

“郎君穿得单薄,我……我怕你冻着。”一句话说得磕磕绊绊,完全是心事被戳穿的模样。

“吵醒你了,是我不对。”李玄稷言语温和,走到她面前时,见她穿得单薄,忍不住将披风反披在了她的身上。

晨露微凉,凝在她的眼角眉梢,芳草般堪怜。

石青色的披风裹在她身上分外宽大,她眨着那双桃花眼,潋滟地看着他,神色有些羞怯:“郎君莫要冻着,我这就回去了。”

李玄稷用手阻了阻,道:“既然睡不着,就陪我去书房,替我研磨吧。”

原以为她会雀跃,至少也会表现出几分欣喜,然而她却很犹豫,忖了忖后,摇头拒绝:“书房重地,我还是不去为好。”

李玄稷没想到她会给这样的回答,一时不知该说什么,丢了一句“随你”给她,然后扭头而去。

他不是一个强人所难的人,也没有劝说的耐心和口才,既然她不去,他也不好勉强。

谁知,身后却又响起了细细的脚步声,亦步亦趋,像是他的影子。

驻足回头,语气无奈:“不是说不去了么?”

她也停了脚步,不看他,只看着自己的脚尖。

“我看你生气了,”她嗫喏,“你不要生气,我听你的就是了。”

李玄稷被噎了一下,觉得搬起石头,最后砸自己的脚,只好点头,让她跟了过来。他的步子大,不一会儿便将她甩在了后面,当听到身后那气喘吁吁的声音,又忍不住刻意方面步调,故作无意地左看右看。

天边露出了一抹微蓝的色彩,仿佛浆洗退色的布,连带着星子都黯淡了几分。庭院中响起了洒扫的声音,早起的仆从见到他们,慌乱地行礼,又掩饰不住好奇,在楚氏的脸上逡巡起来。

她恨不得将头埋在衣裳里,仓皇间缩在了他的身后。他生得高大英挺,足以为她遮住一切不明所以的视线。

李玄稷看着她一副受惊模样,无声地笑了,侧首问她:“你躲什么?”

扯了扯他的衣袖,仿佛衣袖能藏人一般:“我没有梳妆,怪难看的,还是不要见人了。”

“那不会,”李玄稷的目光落在她脸上,看了几眼,几乎下意识地反驳,“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饰,你就算不梳妆也是好看的。”

“当真?”得了夸奖,她分外喜悦,得寸进尺地凑到他面前,“郎君当真喜欢?”

这……怎么就扯上喜不喜欢了?果然是个大胆的姑娘,这样赤裸裸地相问,让沙场上都未曾皱眉的李玄稷,一时乱了方寸,不知该怎么回答。

但她好像并不期待他的回答,摸了一下脸颊,懊恼地自言自语:“就算不梳妆,好歹也不能这样见人啊,这样的蠢事以后可不能做了。”

蠢事……李玄稷咂摸着这句话,心里暗笑,果然还是个小姑娘,在她心里这样的事都能让她懊恼半天。其实人生不如意的事情何其多,闲愁在心,未必不是一种幸运。

他回来的极少,所以京中的书房其实并没有什么重要的文书,桌上放着几张帖子,还是他近些天从各处讨来的。

她墨磨得并不好,手法生疏,粗心笨拙,但细细的腕子缓缓地打着圈时,看着还算娴静。李玄稷将就用了,在纸上写了几个字。

她扭着脖颈去看,这份好奇落在他眼里,便有些稚气好玩。干脆将纸向她推了推,问道:“你觉得我写得怎么样?”

他写得是飞白,说实话自己并不满意,端正有余,韵味却差了很远。

等了等,却只看到她皱眉。

“怎么,写的不好?”他又问了一句。

她茫然摇头,尴尬地笑:“我不懂,不过看着挺齐整,应该是很好的。”说罢,又怕马屁拍得不够好,补了一句:“郎君文武双全,当真让人佩服。”

李玄稷很是牙酸,深邃的眼眸落在她脸上,没说话,唇角却带着一丝浅笑。她一脸诚挚骗人的模样,当真孩子一般,骗得了她自己却骗不了别人。

“你可识字?”他忽然问。

梦鱼忙点头:“我阿爹教过的。就是……写的不好!”

“写几个字看看?”李玄稷将笔递到了她手中,由不得梦鱼拒绝。

写就写吧,梦鱼心一横,在他的字下面,歪歪扭扭地补了一句:“愿逐月华流照君。”

此时相望不相闻,愿逐月华流照君。

她的字写得不好,歪七扭八的,但功底细看却很不错,明显是故意为之。李玄稷不拆穿,只是默默看着。

见他沉默,梦鱼赧然,咬着唇道:“我知道我写得不好,让郎君见笑了。”

话还没落,一直手臂就横了过来,虚虚将她圈在了怀中,然后在她仓皇地眼神里,轻轻握住了她的腕子。

“我教你写吧。”他的呼吸就缠绵地停在她的耳边,带着淡淡的檀香气。梦鱼无措,由着他带着自己的腕子,在纸上游走,落成了一句“昨夜闲潭梦落花,可怜春半不还家。”

他离得这样近,近到她可以听清他的叹息,听到他的忧愁。

她的手一抖,最后一笔晕成一片,于是这幅字就更难入眼了。

两人一同出现在崔夫人那里请安时,得到了李春禾一个调侃的眼神,还有崔夫人掩饰不住地笑容。梦鱼赧然,一张脸红得厉害,再看李玄稷,他却是从容,还好心地替她递了盘点心到手边。

可惜,早膳还没布好,不速之客就来了一堆。

不知哪里得来的风声,往日缩在后院的人,今日竟然不约而同来了崔夫人这里。

梦鱼打量一眼,见她们穿得都极尽简素,恨不得将钗环都摘了,裙子都换成素色的,很有些“却嫌脂粉污颜色,淡扫蛾眉朝至尊”的意味。

再迟钝的人,也能看出她们的心思,可惜……梦鱼偷偷窥着李玄稷的脸色,他是个喜怒都不大表现出来的人,但今日也肉眼可见地脸色发沉,显然很不高兴。

梦鱼有些幸灾乐祸,控制了又控制,最后勉强用袖子遮了脸,才没让忍俊不禁的表情落在别人的眼中。

争宠这件事啊……说无趣也无趣,说好玩也是真好玩。所谓攀比带来的喜悦,得到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是看到不喜欢的人碰壁后的尴尬和失望,她们的失望有时对自己才更重要。

梦鱼很不喜欢这几个人,不喜欢的明明白白,毫不掩饰。

王氏矫情,江氏小气,岑氏……那更是阴恻恻的,永远不知道她在想什么。自然,她们也很厌恶自己,梦鱼不是不清楚,不过她半点也不在意。

女无美恶,入宫见妒,古人诚不欺也。

何必与他们多费唇舌,李玄稷的心思才是制胜的关键。

崔夫人没料到今日有这么多不速之客,一时尴尬,她是个善心人,赶人的话在嘴边滚了几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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