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上安静清雅,楼下车水马龙,雕花的窗棂仿佛将上下隔成了两个不同的世界,偏这两个世界互不干扰,和谐无比。

一个瘦小的身影立在窗边,听到脚步,回头露出一个欣慰的笑:“娘子果然是守约的,没让某在此等候太久。”

若是他不出声,没有人能看出他的阉宦身份,只当是个容貌有些女气的寻常书生。可是他一开口,那股子阴寒的气便会随着他的呼吸,扑面而来。

他的皮肤那样苍白,笑得那样森然,活像一条吐着信子的蛇。

梦鱼不想和这样的人多说什么,可是她没有办法,周言卿是那人的心腹,是她如今不敢得罪的存在。生在矮檐下,谁敢不低头。

“都知1邀我至此,究竟所为何事,不如直说吧,我出来一趟不容易。”梦鱼的神色有些轻慢,微微仰着脖颈,与她在府里的模样判若两人。

周言卿又掬起一个笑,走到梦鱼身边,说道,“娘子聪慧,总能想到办法,不是么?此次某来,只是来告诉娘子一声,沈侍中夫妇都好着呢,太后看在娘子的面子上,一向对他们照拂有加。”

只是这样么?梦鱼一哂。的确很好,比起几杯毒酒赐死的其他东楚降臣来说,他们还暂时留着性命呢。

君主都已经成了亡国奴,勉强封了个安顺侯,就算活着,头上都始终悬着一柄利剑,永远担惊受怕,不知道那柄剑什么时候能落下。

何况区区一个侍中呢?

这就是那个人拿捏自己的把柄。

“有太后怜悯体恤,我没有什么不放心的,只是烦请都知不要让我阿爹阿娘知晓。若他们知道我给一个武夫做了妾,说不定会打死我呢。”梦鱼心里有气,话说得也不算好听。她知道,无论自己是恭顺也好,傲慢也罢,都不重要,她的利用价值从不在为人处世的态度上,而在于她存在本身。

“李玄稷哪里是普通武夫,那可是威名赫赫的归德军节度使呢,说是呼风唤雨也不为过。现下除了魏州的徐彦昭,河东的冯元德,谁能与他抗衡。”周言卿哂笑她妇人之见,“无论是人才,能力,还是如今的地位,他哪里配不上你呢。”

“再说了,若是娘子当初不写那个檄文惹他注意,太后哪里会有成人之美的想法。娘子可别怪错了人,是李玄稷逼太后将你交出来的。”

梦鱼皱眉,连坐都没有坐下,只倚在窗边,看着外面比肩继踵的人群。

“他连我是谁都不清楚,哪里来得逼迫。”梦鱼这样想,却没这样说,只是冷哼道:“想不到都知还有牵线保媒的喜好呢……”

“娘子说笑了,原本你以沈氏女的身份直接到他身边,也算水到渠成。是你非要让太后为你换个身份,”周言卿皮笑肉不笑,“这样多此一举,某却是看不懂了。”

梦鱼不爱看他笑,觉得他一笑自己就浑身不舒服:“我自然有我的道理,太后都没说什么,都知却有意见了。我自然不会是你们压下的赌注,不过一个障眼法罢了,你们还是好好让岑娘子用些心思,看看李玄稷这个百炼钢,怎么化成绕指柔,由着你们摆弄。”

“岑氏……娘子何以认定岑氏是我们下的赌注?”周言卿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只是啜了一口茶,靠坐在圈椅中,神色怡然。

梦鱼睨着他,冷笑:“容貌不显,才艺平平,就连性子都有些温吞无趣,这样的人若是没有什么独特之处,你们如何会送到李玄稷身边。”

“娘子错了,岑氏不是我们的人,”周言卿的手指点了点身边的桌几,斟酌着说,“不过若她确实很有独特的地方,那或许是别人所派也说不好。娘子无需多虑,任谁能比得过你呢?太后和官家对你寄予厚望,娘子应该不会让他失望的,对吗?”

梦鱼想反驳,又听他道:“听说咱们这位不近女色的节帅,这些日子都是歇在你房中的,还得是娘子你呀……谁能拒绝的了此等花容月貌。”

他起身,凑到她身边,离得太近,他身上那股浓烈的迦南气息,让梦鱼忍不住想要打喷嚏。

她蓦得想起李玄稷。他似乎不爱熏香,但衣衫总是干净整洁,整个人都是疏朗清爽的。

梦鱼躲了躲,并不打算说实话,只是淡淡道:“不过贪图新鲜罢了,我已经尽力了,可男女之事,哪里是尽力就能有结果的。这一点……”她恶意挑衅,存心让眼前这个不阴不阳的人动怒,“都知想来不明白的。”

周言卿窒了一下,却很快恢复了从容,他久在深宫,摸爬滚打多少年,怎么会被一个初出茅庐的小丫头拿捏。娇养大的女子,就算再聪明再会矫饰,城府这一点都是不足的。她若是真懂事,便该知道,此时最好不要得罪他。

周言卿笑意从容,毫不介怀:“我自然不明白,娘子只要明白就行了。太后耐心不好,你好自为之吧。”

说完,他施施然离开,留给梦鱼一个极洒脱的背影。

梦鱼气急,拿起桌上的杯盏就砸在了地上,好像只有这样,才能将多日的憋屈发泄出来。但这怎么够……

眼泪不争气的落下,又被她强行擦掉。

她才不是让这些随意利用的物件呢,她会让这些人明白,什么叫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她变换身份为的只是自己,毕竟李玄稷这样的人送到手里的如何会稀罕,她要让他一点点拨开迷雾,满足在他惊人的洞察力中,然后猝不及防的掉落陷阱。

阿娘曾说,她是个娇气的孩子,谁都没有她敏感小气。可是现在,就是她这个娇气的,要用一个根本不熟悉的身份,提心吊胆地待在一个杀伐果决的男子身边,装傻充愣地讨他喜欢……

她不能踏错一步,不能说错一句话,因为任何一个不合常理的举动,都可能引来杀身之祸。

她怕死,更怕亲人罹祸,他们连国都没有了,不能再失去更多了。

梦鱼拿着帕子在脸上胡乱地擦了一通,忽然想起今日出门擦了胭脂,忙四处去找镜子。

镜中映出一张芙蓉濯露般的脸,还好,只是眼睛红肿了些,不仔细看也看不出的。她挤出一个古怪别扭的笑,转身下了楼。

……

李玄稷鬼使神差地又走了到了栖霞阁。

春月寂寂,孤清地悬在梧桐树梢头,他望着匾额上的“桐荫委羽”四字,陷入了沉默。桐荫委羽,有凤来仪,这个名字取得太大,着实僭越,若被有心人发现,不一定会生出什么风波呢。

心里有了这般顾虑,人也就自然走了进去,总要亲口给她说,不然依她的性子,又该闹了。

“娘子在后院呢。”侍女这样说,“奴这就去叫她过来迎接郎主。”

李玄稷摆摆手,说不必麻烦,然后自己踱步去了后院。

花木葱茏的院中,一架秋千吱呀地响着,有人正坐在上面,闲闲地晃着,正仰头望向天边的月。

“天阶夜色凉如水,卧看牵牛织女星。”无意地低喃声传到李玄稷耳中,带着叹息般的尾音,尾音中有莫名的……寂寥。

他也好奇,她这般没心没肺的女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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