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悦无奈道:“我自己亲缘淡薄,不喜欢血脉束缚……也不能大言不惭告诉他,断亲不是什么大事,你若不喜欢就该远离……”

此时的裴悦好似站在了实地,是平凡大千世界里,和年龄相差不大的兄弟,交谈慕艾忐忑的人。

是有着平凡忧思和温情的女娘。

魏长风某一瞬间想到阿娘曾写来的信,信里担忧裴悦不开情窍,对情爱嗤之以鼻,略有厌憎。

“恐怕是我人生坎坷,让你阿姊失望了。”

阿娘当时道:“她现在听不进阿娘的赘言——长风吾儿,其实动念之时,便该放手去做,因为凡事没有结果,该戛然而止时,你会听到不得不如此的低语。”

“而人生短短五十载,无论是情爱还是热爱,都品味一日少一日啊。”

所以魏长风想读书时读书,想行医时行医,想游医去岭南,便也如此“自私”地去做了。

魏长风抬眸看着此刻的裴悦,觉得阿娘也有不对的时候。

她听得进,哪怕当时她嗤之以鼻,但那些话仍然在她的身上留下痕迹。

“所以池曜这次,又是为岭南王府去做什么?”魏长风接话道。

裴悦摇头笑,想到池曜从不宣之于口的那些在意和付出。

不仅是对裴悦如此,对亲人,他大抵也是如此。

“只是岭南王妃生辰,他想赶回去。其实按他的说法,这场宴会并不简单,恐有算计。”

裴悦也看得出他的不舍得,甚至对温州局势的不放心。

但他没有提留下。

他是真心想如约而至,也真心在意岭南王妃。

“……阿姊就只怕辜负他,不怕他伤害你?”

裴悦想起在不为人知处,池曜那些无声的取舍,轻声道:“在这上面,我恐怕比不上他。”

譬如现在,她本可以就此退场,在一切还没到置她于死地的地步,就和池曜一起离开。

但是……

大步而来的翟子清神情严肃,对杜锋都仅是匆忙作揖,紧接着跨进内室,注视着裴悦一时没有说话。

裴悦就心沉有重石,维持着寻常面色,叮嘱魏长风即刻启程。

“阿姊……”魏长风皱眉,低声试图问发生了什么。

裴悦径直往外走,扬声对行知道:“既然同路,就劳烦行知先生一路照顾,来日悦娘再重谢先生!”

行知在原地颔首,作揖应下。

廊下风铃响声不绝,魏长风只来得及回看一眼,就被行知招呼着离开小院。

杜锋也没有留下的理由,长安催他归家的信已经来了好几封。

甚至陛下也如约授予他爵位和新的官职,只待他归于长安。

留在温州,实在没有意义。

他原地停驻片刻,不得不承认,他无法好奇现在她在为什么伤神。

因为他无法为她逗留,若她不愿意和他同归长安,他就无法再给予什么承诺。

杜锋最终一言未发,沉默离开这小院。

紧接着,翟子清便紧闭内室门,将长安传来的卷宗抄本摊开。

“不止庾舒手帕交一案。”翟子清急切道,“在这之前,就有不少杀夫案中有庾舒身影。”

“一一道来。”

颍川庾氏曾在先帝时期出过一位大理寺卿,算起来应该是庾舒的嫡出四叔。

她曾有八年在这位四叔身边读书学文,或许也曾一起研读旧案陈情。

“天平六年,这位大理寺卿忽然请旨辞官,退回颍川。至此,庾氏便再没有子弟在朝,而后,池曜和庾舒的议亲停滞。”

翟子清道:“这之前有一事。庾四家学中读过书的学子,她的夫婿被毒老鼠咬了。”

“看似是中毒而亡。其父母却笃定是新妇投毒,而非意外。”

裴悦点头,示意他继续说。

“此案因庾四辞官、新任交替而不了了之,庾四辞官后上任的这位大理寺卿不看重家宅琐事。此后两年,直到庾舒离开长安,类似的意外身亡案,高达十五起。”

“也只是猜测,还是以我的无端揣测回推。”裴悦摇头道,“做不得数……”

翟子清点了点抄本,示意裴悦看完,一边继续道:“而这些身亡者,皆是新婚几年的郎君。他们有个共同点——所娶的新妇都曾在庾四的家学听过课。”

“若是大理寺卿稍微多看几眼卷宗,这些案子,必然要并案调查。”

翟子清意有所指地看着裴悦:“无论你如何想到这一点,但我翻看了温州卷宗。自庾舒来,至今八年,与长安旧案类似的‘意外’,已有近百起。”

“这话不公平。”裴悦皱眉反驳道,“先入为主觉得庾舒会有杀人嫌疑,自然什么意外都觉得不一定是意外……”

翟子清却摇头:“这近百起,皆与女安学堂出去的学子有关。其中包括……陆春颖。”

“陆春颖?”

“她此前有自小定下的婚事,是钱氏三郎,钱莹的远房叔伯。此人崇武,在军营操练过一段时日,身体康健,从无禁忌。”

翟子清继续道:“我从他的身亡意外入手,笃定了庾舒与这百来人的‘意外离世’必有重大联系。”

钱三与陆春颖完婚后,迫切想要子孙延绵,但陆春颖抗拒,床帏间便总是留下伤痕。

还曾因这个,两家闹过大笑话。

陆氏以为陆春颖欲言又止只提和离,是因为钱三施暴。

钱三就大咧咧在几十人的祠堂中说夫妻玩闹。

此后陆春颖再也没有提过和离。

“但卷宗上说,当时承平二年因过度操练而死的人不止钱三,如何不算意外身亡?”裴悦自然知道翟子清为人严谨,尤具洞察力。

他如果如此笃定,那应该就是有了决定性证据,但仍然不太相信……庾舒竟然会手染如此多鲜血?

“实际上,如果不是依你的结论去推断,我也无法发现其中蹊跷。”翟子清将一页调查书推到裴悦面前。

俨然是两年前的校场操练记录。

“这个钱三,当日根本没有去操练,而是请人替自己点卯,过后去了外室宅子里。”

翟子清轻叹道:“他步那些操练者后尘,暴毙而亡的结案书,站不住脚。”

但没人想到去调查校场操练记录的真假,而钱三请人代为点卯的事,也无人知晓。

当事人无论是外室还是点卯人,自然不敢惹事多嘴,另一个知道的人……恐怕就是要利用此事的人。

裴悦看完了卷宗,最后问:“即便如此,也或许只是巧合……为何你已然确认……”

“常青砚。”

翟子清微微闭眼,无奈道:“他向刺史陈情,说自己有罪,包庇庾舒多年,如今特来投案。”

“按他的自白,庾舒是亲自动手,而杀人工具,通常埋在雁荡山,仅是他所知的,就有五人。”

裴悦觉得不太对:“所以刺史此次离开温州,和扬州官府协查,是因为雁荡山位于交界?”

“是。算算时日,明日此时就能返程。”

裴悦在犹豫,雁荡山不远,安适的脚程也快,至少能赶在陶行找到所谓物证之前处理干净。

但是……近百人性命,真的要如此脱身?

即便她是庾舒,即便她桃李满天下,也的确庇护那么多孤女……

此时裴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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