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知看了眼裴悦,连忙讨饶:“师姐,你就别教训我了,我这是权宜之计……”

“权宜什么了权宜?”义杓抄起桌上的书就往行知头上盖,动作熟稔至极,裴悦都没反应过来。

“知不知道你这话有多严重!庸医做到你这程度,我真想替师父除了你的名!”

“听我解释……师姐……”

解释的话来不及说,行知先被狠狠抽了一顿。

之后义杓才恢复女医的持重,端坐在裴悦旁边,示意行知可以解释了。

行知摸着被扯掉几根的长须,心疼不已,又敢怒不敢言。

“还不说?”

他哎了声,立马道:“悦娘子毕竟孤苦无依,又容貌姣好,一朝落难,不知得多少人觊觎……我这不是好意吗?”

“好意?”义杓没好气道,“你这是徒增她的姻缘坎坷!”

这一点裴悦倒不在意,她好笑看着行知,探问道:“我看,不是你的好意,倒是他人的……诡计?”

行知连忙点头,又比了个噤声的手势,像是怕隔墙有耳:“不可说不可说。”

真是小瞧他了。

前脚决斗夺刀,让她假死脱身,后脚就盘算好了,替她杜绝起桃花来。

裴悦又觉好笑,扶额思索起来,自己之前怎么一点也没发现他的司马昭之心。

“所以师姐,找你来不是治什么难以生育之症。”行知正色道,“而是为了她每月难以避免的疼痛。”

他说着将一药瓶拿出来:“索香丸虽然算是好东西,但总归有弊端,若能真的根治或缓解……”

义杓接过药瓶端详其中药丸,闻了闻点头道:“延胡索,会使人思维迟缓,情感钝化。”

她又问裴悦:“此症状从何时开始?”

“……大概五年前,当时第一次来月事,恰逢出事,没有妥善处理。”裴悦如实答。

“那就对了。你这症状非寒水或湿气中胞宫,而是你旧伤在此,又行功过烈,气血逆行。”

义杓已经提笔写方子:“此后又不重视,才导致血不循经,久而成滞。”

行知顿悟,一拍大腿道:“我就说她武功高强,平时完全不受影响,必然不是什么湿寒入体!”

说起这个,义杓就没好气白了他一眼:“为医者,哪有你这样没看明白,就信口胡诌的。”

“这不是受人之托嘛。”行知低声下气,“而且我本来也不擅妇人杂症。”

写好方子时,义杓的徒弟开了门,示意魏长风二人可以前来。

一进门,魏长风就问道:“先生,可有根治之法?”

“这个我无法断言。”义杓将方子递给魏长风,“除了内服,穴道疏通也很重要——你既有点医术,这本书便赠予你了。”

女徒弟从药箱里取出一本人体脉络图册。

义杓道:“最后十页你需熟记,配合内服方子一起,生育之事不保证一定有转圜,但月事痛楚,必然化解。”

魏长风有些失落,但还是点了点头:“如此也好,索香丸不是长久之计。”

“何止不是长久之计。”义杓皱眉,“延胡索虽不成瘾,但对脑子的影响不可逆,长此以往下去,或成毒。”

她略有教训之意:“为医者,解近忧而不顾远虑,是戕害也!”

裴悦连忙道:“是我说应急之用,他才松口给我索香丸,后果我都知道,也首肯……”

“她既如此不在乎自己的身体,你又替她上什么心?”义杓无差别教训着每个人,最后尤其看着行知,“你都要被延胡索腌入味了。”

裴悦以为她仍在说自己,低头闻了下才道:“我就上个月用了一颗……”

“后来你还用了?”魏长风大惊失色,“不行,其余的你都还给我,一颗不准留!”

裴悦:“……万一真应急要止痛呢。”

“那也不行!”魏长风断然拒绝,“我不信任你了!”

俩人拌嘴闲话中,行知讨巧拱手,对义杓讪讪道:“应急。而且我改良了,不内服,外用。”

义杓皱眉:“外用?制香和什么混用?师弟,我只提醒你一句,延胡索弊大于利,若以幻止痛,恐致人疯魔。”

“……所以加了薄荷脑这些。”行知面色凝重,“只是忠人之事,不可不为。”

“你心里有数便好。”义杓没再多说,紧接着招呼魏长风,“走吧。此方子里有几味药娇气,火候极为重要。”

义杓看魏长风还算有天赋,制药上大胆新颖,或有作为,也不介意再多教他一点。

行知极有眼力见地跟上他们,留下杜锋和裴悦二人在此。

“将军有事要说?”

裴悦已经起身走到窗边,远远看着魏长风向女医请教,倒十分认真上心。

杜锋也站到一旁,但他看的是廊下荷花塘里倒映出的裴悦。

眉目温柔,却另有坚韧意气。

“我有一臂残缺。”杜锋突兀说起这个。

裴悦一顿,转头看向他。

“京兆杜氏的族人,即便在信里知道这一点,也没什么实感,毕竟没有亲眼所见……甚至我们周围,从未见过身有残缺之人……”

杜锋苦涩道:“和平很多年了,战事只在边境,离我们太遥远。”

他回望着裴悦,称得上真诚纯粹:“高门贵女不会下嫁给一介独臂的空头侯爷,京兆杜氏又看不上平庸之辈……三年。魏娘,我只需要三年。”

“那时我便一定可以当家作主,一定可以扶你为正妻,也一定靠自己博出在长安的一席之地……”

裴悦摇头打断:“将军,我没有这个打算。况且魏家是江南道商贾,即便未曾被灭门、未曾旧事缠身,也难以匹配百年氏族。”

“你分明看不上氏族与否。”杜锋听出她的拒绝,自嘲道,“也看不上我。”

“并非看不上。”裴悦斟酌着字句,仍然不打算对他太尖锐。

“只是将军,你也知道我行事无状、百无禁忌,若我真的嫁入长安高门,会闯多少祸,管多少不该管的事?”

“我可以护着你。”杜锋紧接着道,“哪怕是青鱼娘子这样的事,你若想管依然可以管,只要我在,你就能继续行事无状、百无禁忌。”

这样的话,这样真诚的眼睛……蔓生看到的,是不是这样的面孔,所以义无反顾信了?

的确有其迷惑性。

裴悦垂眸回神,却依然拒绝:“将军,你未曾看见我,才会说这样的话。”

她抬眸看着目露不解的杜锋,竟然已经毫不意外:“我非善类,也非纯真无邪之人。我杀过人,杀过很多人。将军,你说战场很远,和平已太多年……”

裴悦回忆起尸山血海,也回忆起那种刺鼻腐臭,仍然有反胃感翻涌不绝。

“可对我来说不是。我见过太多断臂残肢,也见过最残忍的死亡。”裴悦看到杜锋部分真诚,所以也同样回以部分真诚,“将军想娶的人其实不是真正的我。”

为什么这么说?杜锋在这个瞬间试图串连起什么,魏家二女,她是指这个吗?

可这一点他知道,他知道她流落江湖,一定受过许多苦,也一定做过不得已的事情……

他知道这些,仍然决定求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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