迟露晞迷蒙地想着,不由得抚摸起放在里衣的抹额,内心十分紊乱。

不知为何,她不愿说出口,但内心却情不自禁地愿意相信他,相信他谢承暄。

他定是已被官差捉住,受尽折磨才会同意作画。

抹额的触感十分软滑。

这傻瓜,既是被逼的,何不就将她画得丑些,或是画成另一个人?

她握着那副画像,却觉得每处落笔都搀着他的血泪,心也跟着高高揪起。她当即翻身站起,吩咐士卒们继续赶路。

但仍有疑虑乱在心中。

还来得及吗?

徐复欢见她烦心,低声问道:“这画像可是之前碰到的那位公子画的?”

迟露晞蹙眉回道:“不是,怎么了?”

徐复欢摇摇头没有答话。

谁知不过多久,李闯便前来报道:“前方有一老者拦路,是否给大王捉来?”

老者?

迟露晞心中起疑,便下马来到队伍前面,见那老者只带了几个小厮,便孤身一人坐在路中,摆起棋盘饮清茶,自得其乐。

迟露晞看他虽然年过半百,然而目光炯炯,更兼衣着绸子用料极好,却不见佩玉不见玉带,显得十分低调,不似寻常之人。

她索性恭恭敬敬地行了个礼,笑道:“老先生,我等去前面有急事,烦请老先生让路行个方便。”

老先生也并不傲慢,回礼后道:“姑娘倒是个实诚人,但这礼老夫受不起,这路也不能让。”

“为何?”

老先生按下不表,请她坐下执棋。

她只通一点棋艺,却也可见这白子已是濒临输局。

围棋中,有金角银边草肚皮的说法。因棋盘边缘可作为天然屏障,角部仅需围两侧,所以若要赢局,理当先布局角部和边部,是有金角银边的说法,而中腹则需四面防守,才有草肚皮的说法。

而此局,黑子已将金角银边占尽,她执白子,焉能在“草肚皮”中搏回一局?

李闯赶过来,骂道:“大王,何必与他废话?将他赶走不就得了?”

李石忙过来拉他噤声,迟露晞细看棋局,见边部有一处地方仍有漏洞,是以“虎口夺子”才能换取一处生机。

若能利用虎口打造两处活眼,白子就还有生机,只是若要立住虎口,便也要废一颗棋,但也不失为一种出奇制胜的办法,总比被黑子缠食殆尽好。

“姑娘好眼力,此棋落于此处,虽然极险,但舍一子,便能活一局。”

迟露晞不语,不知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老先生突然出声:“你是要去救谢承暄吧。”

迟露晞心头一紧,便是李闯李石几人亦不知她的目的,这位老者又是何等人物?

见她不答,老先生笑道:“这样,我便不能让你过去。”

“我是要去救谢承暄,老先生有何指教?”

“指教谈不上,”老先生饮了一口茶,“但你带山匪过境,形同谋反,老夫拦你,是为国除贼。”

“胡说!”李闯骂道。

迟露晞蹙眉道:“你既知我的目的,岂能不知谢承暄是受人冤枉?老先生这般人物,岂能如此愚忠?”

“你只想着私情,视天下王法于无物吗!”

迟露晞忽然一笑,匕首刀光骤闪,一旁的李石顿时瞪大了眼睛。

她道:“老先生既然知道我不理王法,如今便从你的尸体上踏过去,又有何难?”

“那便请吧!”

李闯本不想见血,欲要央求,却被李石压住手腕,轻声道:“那日已是触怒大王,如何再求?此人冥顽不化,你我顾惜好自己才是。”

迟露晞良久未动,老先生大声一呵:“为何还不动手!”

“我心中有惑。”

“何惑之有?”老先生抬眼看她。

“方才老先生以弃子活棋相劝,我深以为然,”她喃喃着,“只是这话中若有深意,便是老先生以自身为子,要我舍弃你以通生路。若先生自比为可弃之子,那便奇了。我的弃子亦为白子,可先生既执黑子,又怎会以白子自比?”

迟露晞将白子握于指尖,却迟迟没能落下,她见老先生脸色越来越难看,心中亦是复杂。

“如此看来,先生并非拦路之敌,而本就是白子,是要暗中助我的自己人。”

“胡说什么!”

老先生一时惊诧,险些将指尖的黑子甩落在地。

“我既已看破,还请老先生别再隐瞒,既是同行之人,又何必相互试探?”

老先生哀叹一口气,忽然笑道:“姑娘别具慧眼,也不怪那小子如此痴迷于你。”

那小子?

以这种方式称呼谢承暄的人必定是他的长辈,可他的父兄皆以去世,那还有谁……

“先生谬赞,不知先生可是太师何东序,何太师?”

“老夫不过放松吐露一句,你便猜出老夫身份,可不是冰雪聪明?如何算得上谬赞?”何东序大笑几声,请小厮为迟露晞奉茶。

迟露晞不想能在此处遇见京官,便细细问来。

原来自先帝复辟之后,朝中氛围就颇为不安,生怕这位皇帝要行雷霆手段整治朝纲。何东序身为废帝的老师,又是罪犯谢承暄的恩师,处境之艰难可想而知。

于是他便趁早自请告老还乡,回到这北城附近的青城中来。虽然摘了乌纱帽,可在这城中地位仍高,不少门客上门拜访,仍称他一声何老先生。

如今他来此,有一半的目的,便是为了青城的百姓。

“你如此浩浩荡荡地过去,青城官员轻则被罚无能,重则形同叛党,要被连根拔除,如今此处巡抚周奎仁已逃走,只剩下个知府,若连知府也除去了,百姓便更会民不聊生。”

迟露晞垂眸片刻,又问:“另一半目的呢?”

“不过是一点私心罢了。”

他将茶碗一放,又道:“那小子是老夫最出色的弟子,平日里也最是安分守礼,唯一一次见他唐突,便是那日在琼林宴上。老夫虽不知你与那柳小姐和他究竟有何渊源,但老夫深知,他是不惜性命也要仗义执言的正直之人,又怎会做此等逆反之事。况且,就算看在他父亲的缘故,老夫亦当照顾好他。”

“先生有话请直言见教。”

“你可看清了处境?”

迟露晞闻声一怔,又听他道:“老夫便是要请姑娘救他。”

迟露晞勉强笑道:“此事无需老先生,我也会……”

“姑娘刚刚不是已经意识到了吗?此番便用那个法子。”

刚刚……

迟露晞不愿回想。

要想过去,就要从他的尸体上踏过去……

“岂会如此,必定有其他解法!”

“老夫如今虽不在庙堂之上,但难得青城百姓敬之爱之,知府处理大小难事亦来向老夫请教,可见在青城,老夫是有实无名的父母官。今日老夫死于你刀下,便可证明青城已有意阻拦,并非同党,好划清嫌疑,留青城一命。而你亦可大道通行,前去救人。”

他先是一计激怒她杀之,见一计不成便晓之以理动之以情,可此番情理,她又如何掂量。

迟露晞垂眸望向棋局,却觉得晦涩不清,棋盘上刚刚在边部活起的两眼,倒像是漩涡一般,要吞尽万事万物。

“姑娘落子无悔,不该再纠结了。”

李闯亦道:“大王,时间紧迫啊!”

“姑娘若担心日后谢承暄怪罪,便给他此信。信中老夫已陈清局势,他是个明理之人,定不会对姑娘暗生嫌隙。”何东序拿出一封信来,递到她手边。

迟露晞久久未接,一滴泪却率先沾湿了信封。

李石见状一抖,何东序忙道:“姑娘方才执棋之果断,明是有大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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