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瑜未至,周家的礼先到了。
那日午后,步草堂刚送走两个换药的脚夫,巷口便来了个小厮,
十五六岁年纪,衣裳素净,进门后不多张望,只规规矩矩朝步承行了一礼,道:“
我家公子周郎,前些时日收到孙郎军中急信。
信中提及下蔡一别,黄盖得先生妙手,捡回半条命。
我家公子听闻‘步草堂’名声,又对上这下蔡的时间,便知定是先生,特来登门酬谢。”
礼不重。
一小坛陈酿,两支毫笔,一卷新裁的净布,另有一只小漆盒。
盒中压着一张折得极整齐的小笺。
步承接过小笺,只看了一眼,神色便微微沉了。
帘后,步珩正低头核一张方子,听见前堂静了,抬眼问:“怎么了?”
步承没立刻答,只挥手让阿谟先送那小厮出去。
小厮也不多话,放下东西便退。
临走前只道:“周郎傍晚登门。若步家不便,遣人至巷口回一声便可。”
门一合,前堂便静下来。
步承撩帘入内,把那张小笺递给步珩。
步珩看完,指尖在纸边停了一息。
笺上字迹清雅,锋芒收得极好。
只说谢黄公覆之事,并请教伤后调护,半字不越界。
正因如此,反倒更叫人不能轻忽。
步承低声道:“周家公子来得客气。”
步珩把小笺折回去:“客气的人,未必好应付。”
步承看她。
她垂眼道:“他若真只为谢恩,倒简单。怕就怕他谢完之后,还看得太明白。”
步承沉默片刻,道:“今日先只论医理。”
步母正从后院进来,听见两人说话,目光在那张小笺上一落。
她没有问周瑜写了什么,只走到步珩面前,抬手替她把幅巾往下压了压。
步珩一怔:“阿母?”
步母看着她,声音很低:“今日来的是周家公子。帽檐低些。”
步珩沉默了一下:“又是眼睛?”
旁边正在收布的步莳之小声道:“本来就招人。”
步珩:“……”
步承原本凝着的眉眼终于微微松了一点,却很快又压回去。
步母没有笑,只替她把鬓边一缕碎发压回帽下。
“不是怕他看出你生得好。”步母道,“是怕聪明人看得太细。”
这话一出,屋里便又静了。
步珩低下眼,嗯了一声。
傍晚时,步草堂提前闭了半扇门。
前堂打扫过,药碗收净,案上只留一盏灯、一壶茶,以及那卷从淮水渡口传出去的医嘱抄本。
步承坐在前堂,步珩仍在帘后。
步母带着步莳之退到后院,阿谟则被打发去烧水,不许乱跑。
天色将暗未暗时,周瑜到了。
他来得并不张扬。
无车马喧哗,也无前呼后拥。
只一名随从提灯,跟在他身后三步。
巷中暮色微青,灯火尚未完全亮起来,周瑜从那半明半暗里走进步草堂时,像一截清白的玉,先被暮色浸过,又被灯光轻轻托起。
他比传闻中更年轻。
眉眼极清,骨相雅致,却不显柔。
那种清不是淡薄,而是收束到极处后的干净,像冷水洗过的白刃,不出鞘时也让人知道它锋口在哪里。
衣袍素净,腰间佩剑,行止合礼,神色从容,进门后先向步承一礼。
“冒昧登门。”
“黄公覆伤后能稳,步家有大恩。瑜今日代伯符与公覆,先谢步家。”
步承起身还礼:“周公子客气。”
周瑜目光从步承身上掠过,又落到帘后。
他没有急着看,也没有刻意避,只像是很自然地知道,那道帘后才是今日真正要见的人。
“步二郎。”他道。
帘后,步珩轻轻放下笔。
“周公子。”
周瑜在案前坐下。
步承亲自倒茶。茶汤淡,香气也薄。乱世里新立的草堂,自然没有什么好茶。
周瑜却不嫌,端起茶盏浅浅抿了一口。
周瑜把随身带来的那卷布帛展开,放到案上。
布帛边角已被人反复折看过,却仍保存得很好。
上头的字迹步珩认得,是那日淮水渡口后,她让步承留下的伤后照看之法。
净布。
温水。
少量频饮。
禁生水。
不可久卧一侧。
观尿色以察津液存耗。
创口若热肿恶臭,即刻换药求医。
这些字当时写得急,也写得直白。
彼时黄盖伤重,孙策身边兵卒慌乱,她只想着让人活下来,并没有细想这些句子落到旁人眼中会有多怪。
如今这卷布帛被周瑜平平铺开,便像把她那一瞬间带出的所有不合时宜,都摊在了灯下。
周瑜指尖轻轻压住其中一行。
“观尿色以察津液存耗。”他抬眼看向帘后,“这一条,出自何处?”
步珩隔着帘看着那行字,片刻后道:“出自经验。”
前堂静了一息。
周瑜没有立刻追问,只垂眼看着布帛。
“黄公覆伤后两月,已能下地。虽不可久骑,腹侧伤处偶有牵痛,食量也未全复,可高热未再反复,人也清醒得多。
府中医官都说他命硬。”
他顿了顿。
“瑜看过这卷布帛后,却觉得他能活下来,不全是命硬。”
周瑜指尖轻轻压住“少量频饮”四字。
“伤者口渴,为何不可一次饮足?”
帘后答得很快:“失血发热之后,口渴未必代表能受猛灌。
喝急了会呛,会吐。
吐了更耗气,若呛入气路,人能立刻憋死。少量多次,先让身体接住。”
周瑜又问:“禁生水?”
“生水有秽。伤重之人脾胃弱,一泻,津液更耗。”
“不可久卧一侧?”
“久压则血脉不通,肉易坏。”
周瑜指尖最后停在“创不急合”旁边。
“府中医官说,创口开着,元气外泄。”
步珩声音淡淡:“创口若脏,急着合,是把秽物关进肉里。
人看着像好了,里头却烂。宁可慢些长,也不能把死路缝进去。”
这话落下,前堂静了片刻。
周瑜将那卷布帛慢慢合上。
“步二郎医道,与寻常郎中不同。”
步珩没有接话。
周瑜继续道:“寻常医者多看脉象方药。步二郎看伤,却先分先后。”
周瑜看着那卷布帛,声音不疾不徐。
“先保饮水,再防高热;先求净,再求合;能动与不能动,能喝与不能喝,你都分得很清。”
他微微一顿。
“不像只治一处伤,倒像在替这条命排一条活路。”前堂安静得很。
步珩终于抬眼。
隔着帘纱,她看见周瑜坐在灯下,神色清稳,眼底却极深。
这个人不是孙策。孙策看见有用之人,第一反应是记住、靠近、拉入自己的疆场。
周瑜却像是在拆一局棋,一枚一枚看清位置,确认它为什么能落在那里。
这样的聪明,令人不安。
也令人无法轻视。
步珩道:“病本来也分轻重缓急。先救哪个,后顾哪个,错一步,就是人命。”
周瑜看着她。
半晌,他道:“所以你让步大郎坐前堂,自己坐帘后?”
步承目光微凝。
这问题来得似乎突兀,却并不突兀。
从医术问到人,才是今日真正的题。
步珩淡道:“周公子这样的人,也会问明知故问的话么?”
周瑜眸中浮出一点极淡的笑意。
“愿闻其详。”
“乱世里,年纪轻、根基浅,又无可凭恃的人想活,藏锋比露锋容易。”
步珩声音不高,“我若日日坐在前堂,舒县人信不信我另说,周公子今日大约也不会这样安安静静地坐着同我说话。”
周瑜静了片刻。
“步二郎说得是。”
“隔帘请教,已是瑜冒昧。”
帘后道:“周公子客气。舍下简陋,步珩年少,不便坐前堂。”
周瑜便不再追问,只道:“如此已足够。”
周瑜看向那卷布帛旁边的伤簿。
伤簿摊在案角,封面上两个字写得锋利。
方才步承倒茶时,并未刻意遮掩。周瑜显然早看见了。
“我还听说,步草堂有几条怪规矩。”
周瑜道,“净手,煮布,记伤簿。小儿发热不许捂汗。
疮口换药前,先以苦酒洗手。
舒县几位旧郎中提起你,多半都说一句性子古怪。”
步珩道:“古怪总比死人强。”
这回,周瑜是真的笑了一下。
笑意很浅,转瞬即收,却让他那张过分清冷的脸有了一点年轻人的活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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