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夏前,步家到了舒县。

舒县比淮阴暖些,可乱气更重。

城门外的路上,车辙一道压一道,许多都不是本地口音。

有人拖家带口,有人只剩一匹瘦马、一卷书、一口薄棺。孩子在车上咳,妇人在路边喂水,男人们不说话,眼睛却像被火燎过。

步珩站在城南巷口,看了一会儿。

“徐州来的。”步承低声道,

“一路都在传,说曹操入徐,所过多杀。彭城、下邳一带,士人百姓都在往南走。”

步母抱着包袱,闻言只嗯了一声。

步家落脚在城南一条不算显眼的小巷。

前头临街,两开旧木门,门槛被踩得发亮,原先似乎是个小铺面;后头带一方窄院,院角有井,墙下空着一小片泥地。

屋子不大,墙皮有些剥落,雨后潮气从墙根里往上泛,可好在门窗齐全,灶台能用,前堂收拾出来,也勉强能坐诊。

这地方是陆家安排的。

步承到舒县第二日便递了拜帖。

帖上说的是步父旧年曾替陆氏旁支治病,如今步家南迁,无处投身,特来拜见。

帖子送出去第三日,陆太守陆康的回信便到了。

措辞不长,却礼数周全。

说步氏旧恩,陆家未敢忘;既来舒县,便安心住下。若有难处,可遣人至府中说明。

步承将那封信看了两遍,才慢慢合上。

步母坐在灯下,没有说话。

步珩——或者说,如今所有人眼里的步家二郎——坐在案边,正把从淮阴带来的几只药箱一一打开。

苦酒还剩半坛,干净布帛数段,金针两套,戥子一杆,几包常用药草,另有步父留下的旧医案一匣。

她抬眼看向步承:“账上还剩多少?”

步承把账册推到她面前。

“若省着用,三个月。”

步珩低头看着那本账册,片刻后道:“那就开医馆。”

步承并不意外。

“前堂我坐。”

“嗯。”

步珩将一卷旧医案合上,声音很平:“我在帘后。”

她如今是步家二郎,却仍太年轻,脸又生得过于清。

若一开始便坐到前堂,别说病人信不信,只怕旁人多看几眼,都会看出麻烦。

步承明白这个意思,点了点头。

第三日,步承把新刷的木匾挂了上去。

——步草堂。

草堂几乎没什么病人。

来得更多的是问路的、讨热水的、借火的。

城南巷子里新来的人越来越多,夜里婴孩哭声此起彼伏。

步母把前院辟出一角,搁了大釜,白日熬米汤,晚间烧热水。

步莳之跟在她身后学着剪布,手还笨,常把一匹布剪得歪歪扭扭。

步承坐在外堂应人,对外称诊,对内搬水劈柴,样样都做。

步珩则多半不在前头,只在屏风后坐着,听声辨气,偶尔出一句话。

“先别捂。”

“水过火再用。”

“他不是寒,是热盛,衣解一层。”

一开始,巷里人只当步家二郎年少,不爱见人。

后来才渐渐知道,这少年话虽少,开口却极少错。

真正把步草堂名声带出去的,是一个雨天。

陆府那边荐来一位客居舒县的徐州士人,说家中幼童病急,已请过两个郎中,仍不见好。

来的是一名中年男子。

他穿着素净深衣,面容清癯,神色疲惫,却不狼狈。

怀中孩子不过五六岁,烧得脸颊发红,嘴唇干裂,人已哭不出声,只偶尔轻轻抽一下气。

步承起身迎客。

那男子先报了姓名:“彭城张昭,字子布。避乱至此,叨扰步先生。”

步承微微一顿,还礼:“张君客气。先看孩子。”

张昭将幼童放到榻上。

步承探额,又看眼色,眉心微紧。

帘后,步珩已经开口:“几日了?”

步承转述。

张昭道:“三日。先是腹泻,继而发热,昨夜起便不肯饮水。”

“吐吗?”

“喂了便吐。”

“多久没尿?”

张昭微微一怔。

这问题显然不在他原先预料之中。

他低头看向身侧仆妇。

仆妇忙道:“昨夜到今晨,只湿了一点。”

帘后安静一息。

步珩又问:“哭时有泪吗?”

仆妇眼眶一红:“先前有,后头哭都哭不出了。”

“手脚冷不冷?”

张昭伸手摸了摸孩子的手,脸色微变:“冷。”

“你们一路南来,喝的哪里的水?”

这次张昭抬起头,目光终于落向帘后。

帘子垂着,只能看见一道清瘦影子。

他没有立刻答,像是在分辨这个问题为何会从看病突然转到路上的水。

片刻后,他道:“路上多取井水,也有溪水。赶路时未必能煮。”

“同行还有谁腹泻?”

张昭沉默了一下。

“有两个仆从,一个小女。”

帘后,步珩声音低了些:

“阿兄,孩子先别捂。衣裳松开。温水少少喂,不要急。

若吐,停一会儿再喂。取盐和饴糖来,调扶元水,微咸微甜即可。

另让他家同行腹泻之人也来,至少问一遍症候。”

步承照做。

张昭站在一旁,看着步承将孩子衣襟松开,又用温水一点点润唇。

孩子起初不肯咽,后来喉头极轻地动了一下,总算吞下半勺。

步珩又隔帘道:“污物不要倒近井边。

用过的布另放,能煮便煮。饮水都烧开。

孩子若手脚更冷、抽搐、说胡话,立刻来叫。”

张昭听到这里,终于开口:“步先生治一儿,却问一行人。”

帘后的人顿了一下。

“若水不净,今日是他,明日便是旁人。”

张昭没有立刻说话。

前堂里只有孩子细弱的喘息声,和小勺碰到碗沿时极轻的一点响。

许久,他低声道:“受教。”

这两个字落得不重,却很郑重。

当夜,张家幼童热势稍退。

第二日清晨,张昭又来了一回。

孩子仍虚,却肯饮水,手脚也不似昨夜那般冷。

同行两个仆从也被带来问了症候,步承各给了轻方,又反复交代水要烧开,污物远井。

临走前,张昭的目光落在案角那本伤簿上。

“步先生每日都记?”

步珩隔帘道:“记。”

“记什么?”

“病从何起,用了什么,后来如何。活了,还是没活。”

张昭垂眼看着那两个锋利的字。

“若只记死活,是医案。”他道,“若记为何死、为何活,后来之人方能少死。”

帘后静了一瞬。

步珩抬起眼。

隔着帘纱,她看不清张昭的神情,只看见那人站得很稳,像一句话出口之后,便不再多解释。

她低声道:“记下了。”

张昭没有再多说,只向步承一礼,带着家人离去。

步承看着他背影走远,才低声道:“张子布,徐州名士。”

步珩把伤簿合上:“嗯。”

步承回头看她:“你知道?”

她顿了顿:“听过一点。”

步承没有追问。

他只是把那本伤簿往她手边推近了些。

步草堂的门,从那之后便开得热闹了些。

步承坐在前堂,越来越像个真正能撑住局面的郎中。

步珩则仍在帘后。

可来的人一多,麻烦也跟着多。

前堂后院都要用水,布帛消耗得快,苦酒更快。

陆家给他们荐来一个跑腿的小伙计,叫阿谟,十五六岁,个头高,手脚也勤快,就是有些粗心。

起初让他搬药、烧水、跑腿,倒还过得去。

直到有一日,步珩看见他从一个脚疮病人那边换完药,转头便要去给另一个小儿递药碗。

“站住。”

阿谟一愣。

步承正在前堂写方,闻声抬头。

帘后,步珩走了出来。

她平日极少在病人面前露面,此刻出来,前堂几个等诊的人都不由自主安静下来。

她身量清瘦,穿一件半旧青袍,幅巾压得低,病色未全褪,脸却清得近乎冷。

最打眼的仍是那双眼睛,明亮,干净,却没有半点温软。

阿谟被她看得有些发毛:“二郎?”

步珩目光落在他手上。

“净手了吗?”

阿谟低头看了看,讷讷道:“方才……擦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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