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达秉眨眨眼,脸上神情从意外转为惊讶,又从惊叹转为一种了然于胸的促狭,摸着下巴连连点头:“哇——原来李兄好这一口,失敬失敬。”
旁边的徐益一巴掌拍在王达秉后脑勺上,低斥道:“少说两句,没人当你是哑巴。”又朝谢隐点了点头,示意莫要放在心上。
王达秉捂着后脑勺嘿嘿一笑,果然不再多言,眼神顺着谢隐往旁边看去,饶有兴味地落在时无忧身上,笑容愈发暧昧。
时无忧面容平静,始终没有侧过脸来,但那只垂在身侧的右手,不知何时已经悄然蜷起,弧度有些僵硬,像是在克制隐忍着什么。
眼看时无忧一言不发加快了脚步,把自己甩在了后头,谢隐心中暗笑:看这模样,要么是抗拒断袖,要么是觉得他言辞轻浮口无遮拦,心中厌恶。
好好好,有反应就好,就怕你没反应!
他跟在后面,心中酝酿起来。
既然要恶心对方,那这告白既要真诚,又得草率。既要有仪式感,又不能让对方心里真的舒坦。需得在郑重之下透出三分随意,又在随意之中带着七分浮夸。
除此之外,还得送点什么,总不能空口白牙拉着人扯嘴皮子,那也太蠢了些。
他伸手探进储物囊,摸摸索索翻了一圈,发现带出来的都是些零碎补给,符纸、丹药、干粮、衣裳……跟浓情蜜意没半毛钱关系。唯一沾点边的,只有昨儿个从老周那里买的那袋桂花糖,还是时无忧付的钱。
谢隐捏着那袋糖,面色复杂地沉默了片刻,忍不住在心里啐了自己一口。
啧。真寒碜。
拿一袋三文钱的桂花糖当告白信物,换做寻常人家姑娘,怕都要当面摔他一脸,更别说时无忧这种见惯了好东西的世家公子。不过寒碜才好。寒碜才显得轻浮随便,寒碜才显得他是临时起意,随手抓了个东西就上。李百岁嘛,穷酸阴修一个,做事不着调,这很合理。
就它了。
谢隐把那包桂花糖暗暗握在袖子底下,目光在沿街铺面、桥头亭台之间来回扫视,准备寻个顺眼的地方开演。挑剔来挑剔去,总觉得哪个都差了点意思,直到经过一片视野开阔的临江长廊,他才住了脚。
外侧是滔滔江水,对岸是远山朦胧,檐下悬着成串的素纱灯,光晕柔和,照得廊道昏暖宜人。有逆旅的商客凭栏望水,也有歇了工的纤夫水手倚柱闲谈。
美景、氛围、吃瓜群众,齐了!
谢隐加快步伐,追上前方那道银灰身影。
“元肆兄,且慢。”
时无忧停下脚步,转回身来,目光落在他面上:“有何事?”
长廊灯光将两人影子拉得斜长,谢隐站到时无忧面前,双手捧着那包桂花糖递出去,堆出一脸预备好的深情,开口道:“元肆兄,我……”
话到舌尖,忽然卡了壳。
分明只是演戏,心跳却莫名其妙地开始加速,在胸腔里横冲直撞。谢隐感觉自己手脚心有些发汗,耳朵也跟着烫了起来,几乎能听到血液在体内奔涌。
时无忧注视着他,既不催促也不回避,静静等他说完。
王达秉探头望了一眼,立刻会意,拽住徐益的袖子往廊边退了两步,压低声音道:“嘘,别动,有好戏。”
徐益一脸懵:“什么好戏?”
“看不出来么,要告白了!”
王达秉满脸兴奋,左右张望了一圈,朝谢隐那边努了努嘴,“可以啊李兄,下手这么快,还挑在这种地方,胆子够大的!”
谢隐余光瞟见那两道偷偷缩在柱子后面、做出一副加油打气手势的人影,心中又添了几分窘迫。
但箭在弦上,也只能硬着头皮往前冲。
他心中默念:只是逢场作戏而已,只是逢场作戏而已。把人恶心跑了,以后就清净了。豁出去这一回,换来三个月的安生日子,值。
咬紧牙关,两眼一闭。
“我心悦你!”
这一嗓子吼出去,周边散步唠嗑的人影齐刷刷转过头来。见是两个男人,许多人当即面色精彩地交头接耳起来,许多还往这边挪了挪脚步,一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八卦之态。
谢隐耳朵里一阵嗡鸣,风声、江涛拍岸声、远处市井的喧嚣声,尽数褪去,好像整个天地都旋转了起来。闭着眼睛,什么都看不见,心里那团鼓噪乱撞的动静反而越发清晰,震得捧糖的双手都跟着有些颤抖。
他深吸一口气,将腹中那番酝酿了一路的告白言论一股脑全倒了出来:
“元肆兄,虽然你我相识不过短短几日,可这几日相处下来,我已被你的种种魅力折服,情不自禁地对你动了心。”
“你行事稳重,待人周全,对我更是处处照拂,体贴耐心 。无论是品行能力,还是这外貌身家,都令我心生向往,倾慕不已。跟你在一处,我便觉安心快活,仿佛寻着了人生归宿。”
他越说越快,句子连成一片,几乎听不出停顿。
“常言道易求无价宝,难得有情郎。我虽是个男子,身无长物,身份也尴尬,可我对你的情意日月可鉴,不掺半点虚假。自见你第一面起,我便认定了你,下定决心此生非你不可。”
“这包桂花糖是你买给我的,我一直珍藏着舍不得吃。今日便借花献佛,当作一份心意的见证,望你千万不要嫌弃。相信我们在一处,日子必能过得和和美美。”
“我们可以用你的钱去置办一间大宅子,布置成喜欢的样子,往后你挑水来你做饭,你洗衣来你劈柴。别的你什么都不用想,只管围着我转,把我照顾伺候好了。我就在一旁给你鼓劲打气,安心享福。如何?”
王达秉:“……”
徐益:“……”
其他人:“……”
廊上一片死寂。
王达秉张着嘴,半天合不拢,扭头看了正低头扶额的徐益一眼,又转回来,默默把自己竖起的大拇指收了回去。
围观群众沉默片刻,窃窃私语道:
“老夫活了五十年,头一回见人把诉衷肠诉得像在寻个倒贴的冤大头。”
“可不是么,这哪是找伴儿,分明是找个佣人吧!”
“啧啧,这年头真是世道变了,什么样的人都有……”
谢隐一口气说完,差点把自己憋死在原地,狠狠喘了三喘。围观者的议论嗡嗡入耳,尴尬归尴尬,却又叫他内心深处生出一种干成了大事我真棒的痛快。
这番说辞他精心打磨过,优点十分显著:先狠狠肯定了时无忧的种种好处,又把自己贬得一无是处,拉足了两人距离。最后还理直气壮地提出一堆索取,就差将“贪得无厌不要脸”七个大字刻在脑门上。但凡是个正常人,听了都得气笑。
时无忧现在是什么表情?
震惊?嫌恶?正体面地酝酿拒绝言辞?还是已经在撩袖子,准备当头给他一棒?
不用说,肯定精彩极了。
他等了一会儿。
面前的沉默像潮水一样漫上来。
又退下去。
又漫上来。
过了许久,久得谢隐几乎都要怀疑时无忧是不是已经走了,久到他甚至想偷偷睁开一条缝看看情况,面前终于有了回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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