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日里头太阳落得快,正月初一申时末,天已经擦黑,容妙和宿明策一起进宫去了。
今晚宫里头办了宫宴,正旦赐宴是太祖时就传下来的习俗了。
容妙今日裹了一件大红羽纱面白狐皮的鹤氅,很暖和,衬得一张脸蛋俏生生的。脚上是一双掐金挖云红香羊皮小靴,金线云纹精致华美,头上还戴了顶防风雪帽。
这一身行头都是过年刚置办的,她穿着很是新鲜。
而宿明策穿的是正儿八经的朝服,赤罗红袍犀角革带,革带上还挂着她的刻的那枚和田玉佩,粗糙简陋,和旁边另一串玉环佩绶简直云泥之别,但他从那日收到以后就一直贴身带着,跟什么奇珍异宝似的。
这是容妙头回进宫,虽是晚上,太阳已经落了,但是宫道两旁挂着大红灯笼,灯亮如昼,照得皇宫雕龙绘凤的一砖一瓦分毫毕现,巍峨宏伟。
容妙边走边看,心里头忍不住连连惊叹。
正旦宴在太和殿举行,四品以上官员可入内殿就座,五品以下则列坐于殿外走廊。
宿明策牵着容妙走进太和殿内殿,殿内烧着地龙,刚没走几步容妙就热了,双颊热得红扑扑的,像涂了胭脂一般。
殿内官员和女眷分坐在不同的区域,容妙只能和宿明策分开了。宫城对容妙而言是陌生而又森严无比的,她心里忐忑不安,拉着宿明策的手不放,宿明策宽慰似的拍了拍她。
“我就在那呢,看得到你,嗯?”
容妙这才依依不舍地松开手,让内官引着她往席位上走,一步三回头。
宿明策眼珠子就没从她身上移开过,看着她找到位置坐下后,才去到自己的位置上。
等到殿内乌泱泱坐满人之后,一道又尖又长的声音响起:“圣上驾到。”
哗啦啦一阵起身的衣料摩擦声,容妙跟着众人跪了下去,头低低地伏在地上,毕恭毕敬。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平身吧。”
皇帝落座,举杯道:“诸位爱卿新年共乐。”
只听得一声悠扬雄浑的钟响,教坊司丝竹声混着炭火气飘出,众人纷纷举杯向圣上敬酒。
容妙只小口小口地抿了一下杯中清酒,不敢多喝。
太和殿内亮如白昼,丝竹声悦耳,纱灯层层叠叠,灯里烛火跳动照得盘柱金龙忽明忽暗,恍若仙宫。
容妙低头,面前的食案上摆了几碟蜜饯果子,先上了几道冷菜,不多时,冷盘撤下,换上烧鹅暖锅。
此时殿内的气氛彻底活络起来,官员席位上已经玩起了行酒令。
容妙悄悄抬眼,在一片红色朝服中寻找宿明策的身影。
宿明策在人群中极为惹眼,容妙不费什么力气就看见了他,明明大家都穿着一样的官服,偏生就他穿起来清冷出尘,超凡脱俗。
宿明策此刻正偏过头和身旁的同僚不知道在说什么,脸上挂着漫不经心的笑意,似乎察觉到视线,撩起眼皮径直看了过来。
容妙做贼心虚,慌里慌张地低下头,掩耳盗铃般拿起酒杯猛地喝了一口。
身后的侍女见酒杯空了,很有眼力见地举着酒盅上前添满。
渐渐地,容妙觉得自己整个人怎么越来越热,脸蛋发烫。不过她没多想,只当是殿内人多,又烧着炭火,自己方才还喝了好几口酒,酒劲上来了自然浑身暖和。
外头披着的那件鹤氅早已经被她脱掉了,可她还是觉得热,胸口发闷,脑袋晕乎乎的,赶忙叫身后的侍女把她案桌上咕噜冒泡的汤锅拿下去。
戌时末,圣上起身,近臣随驾到太和门城楼看灯,余下的人继续留在殿中吃喝。
宿明策也在随行队伍里,起身前他瞧了一眼容妙的方向,见她安静地坐在位置上,十分乖巧的样子,料想一来一回不会多久,稍稍放了心。
其实此时容妙已经热得不太有理智了,眼眶烫得厉害,她看什么都模糊,与此同时,一种痒意在身体深处悄悄抬头,令她坐立难安,忍不住扭动身子。
自己这是怎么了?
她很不明白,难受得想哭。
“容小姐,宿大人叫奴婢来请小姐过去。”身后有一个声音传来。
宿大人……宿明策?
容妙茫然地朝对面张望,努力睁大眼睛,没找到宿明策的一丁点影子。
“……他在哪儿?”
身后的声音顿了顿,随后说到:“就在殿外等着小姐呢。”
殿外?
“哦。”容妙点点头,听话地就要起立,才刚站起来就双腿一软向前扑去,眼前一阵阵发黑,自己浑身上下怎么也使不上劲,四肢软绵绵的。
传话的人正是在她身后一直为她添酒上菜的那名婢女,见状眼疾手快地搀扶住容妙,抓住她胳膊的手力气大得很,不像搀扶,倒像是挟持。
容妙被那名侍女架着走到殿外,冷风一吹,容妙原以为能把自己体内的这股燥热吹散,没想到体内的燥意却如野火一般燎原,愈演愈烈。
“好难受……”容妙忍不住呻吟出声。
那名婢女没说话,紧紧掴着容妙,脚步飞快,着急忙慌地。
容妙尚存一分神智,终于反应过来这侍女不太对劲,又想到自己奇异的燥热和痒意,分明是中药了!狠狠地甩开她的手:“你要带我去哪?!”
说完以后,她防备地退后几步,重重喘着粗气,手撑着背后的墙,竭力稳住心神。
那婢女知道事情败露了,再也顾不上做做面上功夫,冲上来就要抓住容妙。
容妙用尽最后一丝力气,迈开腿往回跑去,可惜她身上中药,药效早已在筋骨里发散开,完全使不上什么劲,轻而易举地被那侍女追上。
“我也是苦命人,替别人办事的,小姐就可怜可怜我,行行好,让奴婢交差了,啊?”那女人说道。
可怜可怜她?这是什么狗屁道理?容妙都快气笑了。
容妙被她带到一处荒废的宫殿里头,梁柱上结了好多的蜘蛛网,一看就是很久没有人居住了,在夜幕下充满阴森的气息。
更诡异的是,殿内已经点着小小的一豆灯,在周围的一片黑暗中格外诡谲。
“吱呀——”
那婢女双手抓着她,用脚用力地踹开门,灰尘扑面而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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