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走进连舟暂居的客舍,正是越传化一直保存的,当年连舟母亲客居越氏祖宅时的卧房。连舟未改动任何陈设,除了床上被褥崭新,屋内看不出任何有人居住的痕迹,唯有桌上两杯红茶冒着缕缕清香,一旁的白瓷小罐中,正是他昨日盐渍的樱花花瓣,皆一一去了梗。

“师父稍等,我先打些清水洗洗,以免茶味太咸。”

“好。”

江寒在卧房中转了一圈。

书架上有几本功法,她翻了翻,皆是火灵根适应修习的,而且明显不是初阶功法。连舟母亲探亲客居时,年岁不会太大,顶多十几岁,一个十几岁的少女能修习如此高深的功法,可谓天生天才。更何况她随意将书籍丢弃在这里,更证明此间功法于她已无助益。

她想起连舟的表哥崔正好曾在白萍门地宫中说过:

“三姨母自幼便是人中龙凤,天生纯火灵根,精纯至极,难得一见。崔家上下三代,她是唯一结成元婴之人。她是外祖的骄傲,是崔家的希望。”

然而连舟当时回他,“我母亲修为不过练气,一生未结元婴,也绝非什么精纯至极的纯火灵根,而是金木水火四灵根。”

一个人的灵根资质如何改变?

连舟母亲出身明灭城崔氏,名为崔万银,闺名童哥儿。崔正好与其母崔万芳口中的崔万银,天资卓绝,肆意张扬;而连舟记忆中的母亲,却是规矩行步的后宅妇人,虽有灵根,但毫无资质可言。

这真的是同一个人吗?

江寒望向连舟。

“书上都是母亲的字迹,摆件物什亦是依家母喜好,这些确是母亲的旧物无疑。”连舟将洗去盐粒的樱花瓣投入茶杯中。

江寒不解,“越传化与你母亲不过八竿子打不着的远房亲戚,你们家被害了这么多年他都不知道。即便是小时候一起玩过,他奶娘碰巧照顾过你母亲几日,为何会私藏你母亲用过的器物卧床数十年?”

“我前日……私下问过表舅的奶娘,”连舟道,“她言语颠三倒四,我听不明白。照料她起居的侍女茯苓是她侄孙,她告诉我当年我母亲与表舅越传化曾有一段年少情缘。二人情投意合,只可惜出身世家大族,婚事身不由己。”

二人各自婚嫁,天各一方,便不再探听对方消息,以免心伤。

江寒:“你表舅娶过亲?”

连舟:“娶过,只可惜女方未过门而遇害,之后又提亲了一户。可惜还未进门又遇上表舅魂魄逸失,修为止步,做起了游商,女方退了婚,之后族中便再未提起此事。。”

大约一个大道断绝之人,已经失却了联姻的价值。

江寒:“你母亲为何会嫁给你父亲?”

连舟:“家族联姻。我父亲连定山曾为定须国定山将军,当年连氏派他入仕,他为定须国国君征战沙场十余年,被封为定山将军,守得定须国二十年太平。”

“他征战到三十余岁时,修为尽废,积攒一身伤痛,不得不退出沙场,回不羁城养病。族中看重他的英才与心性,即便他灵根不强,也婉拒了国君的指婚,自明灭城崔氏娶回我母亲,留下些许血脉。”

“我父亲母亲共两子一女,长兄是我父亲副将的遗孤,在母亲入门前已被收为养子。”

他背靠木椅,娓娓道来。

而她听得认真。

时隔多年,那些尘封已久回忆早已收口,结了疤,疤掉了,只余一块显眼的伤疤,偶然碰到还是会疼。

但是只要是她问,他都愿意揭给她看,言无不尽。

只要是她。

“长兄对我极为宠溺,他跟着父亲行走在外,赚钱养家,每次出远门都会抬好几箱的新鲜奇物到我房里。甚至小妹都没能如此,她年纪太小,总是躲在母亲身后,她有些怕父亲和长兄。”

“母亲嫁入连家后,次年生了我之后,便病了二三年。八年后又生了小妹,身子更是多病。”

江寒问道,“你父亲……是在外做生意?”

“是,连老家主赏识他,自我父亲伤病归家后,老家主做主给他娶了我母亲,生了我,又收他作心腹,带着他出入各大场合,经手连家各项生意。老家主信得过我父亲,他说我父亲是天底下最懂‘忠义’二字之人。”

江寒:“你母亲可曾提过少年之事?”

“从来不提,我知之甚少。”连舟摇头,“据说母亲带我回过一次门,与外祖不欢而散,从此再未回去过。可惜我那时太小,毫无记忆。”

江寒记得在明灭城他小姨家养病时,他小姨崔万芳曾说过,当年连舟母亲出嫁前在家里闹得不可开交,心中结了怨,婚后她便与娘家几乎无往来,连带的,对崔万芳这个亲妹妹也不闻不问,十余年无一封书信,极为绝情。

可表面上看,连舟父母婚事乃再寻常不过的一桩世家联姻,甚至男女双方都是非权力中心之人,不至于引起太多关注。

江寒问,“连家做的什么生意?”

“符纸法器,大多为修士常用的小件物什,价值不高。刀剑不常有,品质不高,卖得不好。连家养了不少炼器师,不少自家后辈也修习炼器之道,炼化这些小物来卖。”连舟答道,“不羁城离东寰剑宗不远,不仅靠近东寰剑宗灵脉,灵息较盛,炼器事半功倍,聚集不少散修炼器师,还常有路过的东寰剑宗弟子来采买。”

……确实是一桩引人眼红的生意。

江寒以手托住下巴,低头思考,当年满门被害之事,她听系统提过。“……所以当年连氏长老会那些人趁老家主外出,污蔑你父亲串通外敌,掏空族产,将你们一家人押入族中地牢,家产充公?那为何独独留你一命?”

“……等老家主回来斩首示众,他们要我认下他们给我们家拟定的罪名。”

所以将他毒聋毒哑,以防他向老家主喊冤。

等老家主回来,最信任的心腹已满门冤死狱中,徒留一个又聋又哑的孤儿,即便想为他们家伸冤,也无从得知内情。

他们全家的命,不过是长老会给老家主的一份警告。

“为了什么?”江寒问,“长老会与老家主,你父亲这一方,最终成如此地步,到底为了什么事?”

世家大族,往往兄弟阋于墙而外御其侮,不为外人知晓。而家族内斗至此,双方必定是有极大的利益冲突,才会使用如此激烈的手段。

“不知。”

他眼中皆是悔恨,“……我年幼无知,总觉着上头有父亲、有长兄,家族家业一无所知!每日只在族中进学,下学后就与同窗溜出去吃茶喝酒。”

“父亲十岁,已入战场厮杀,割下人头无数。”

“而我已十余岁,却只能亲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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