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福凑近了些,压低声音:“圣上怎么会生昭华郡主的气?”

发生什么天大的事儿了?

车厢里摆了宫灯,李德的脸陷在阴影里,随着马车的晃荡若隐若现。

他拂开干儿子的手,呵斥道:“放肆!”

李福慌忙以额触地,两股颤颤,

“……干爹息怒。”

李德指着他,“做奴才的,最最忌讳打探主子的事,”

“你给我记住!不该问的别问,不该你想的,把脑子收住了!”

李福连连点头,“是,儿子记住了,再不敢犯了。”

李德面色稍霁。他对这个干儿子还是比较满意的。脑子好使,人也机灵。好好调教,未必不中用。

李福小心翼翼偷觑了他一眼,见他面色缓和,便膝行上前,“啪”地打了自己一耳光,

“瞧我这破嘴!净说些惹干爹生气的话,枉费了干爹教导!真真该打,该打!”

他又腆着脸重新给李德捶起腿,“干爹莫恼,别为我这么个东西气坏身子。”

李德睨他一眼,没再拂开他的手。良久,淡声道:“我把你带在身边教,是想让你将来接我的班。再不济,也混出个模样体面来。”

李福低着头,眼中喜色一闪而过,嘴上却说:“儿子愚钝,还得劳干爹再教个几十年。再说了,干爹身体好着呢。等儿子出息了,您还要颐养天年,享清福呢!”

李德对这话很受用,面上却轻斥一句:“油嘴滑舌的东西!”

………

这天过后,宋云初有小半个月没再出府。元禧帝倒没有禁她的足,只是宋云初乖觉,加上冬日天寒,便索性不出门。

这些天,宋云初对府中庶务一概不管不管,日日呆在房中抚琴调香,或是闲来无事写些字帖,叫人送到各姑娘、公子手里。

——宋云初的字得了帝师亲传,风骨天成,作字帖,绰绰有余。

她过得清闲,却并非人人都像她一样清闲。

府中下人近来当差愈发小心谨慎了。

二姑娘管家虽严,却也和气。只是他们听说,上面的主子与管家的二姑娘怄了气,便唯恐殃及池鱼,所以处处谨言慎行。

他们不知是哪位主子,却在心中暗暗埋怨:自己搅事,连累着他们都不好过!

不过这些话,下人们也只敢在心里想想,面上是不敢露出分毫的。

至于与二姑娘宋轻祎拌嘴的那人,是赵姨娘。

那赵氏仗着自己生了五姑娘,又是老夫人送来的人,便可劲儿地作天作地。

那日,赵姨娘不知怎么又阴阳怪气起来,好巧不巧撞到了宋轻祎头上。宋轻祎素来不爱与她计较的,谁料她蹬鼻子上脸,越发没规矩了。

宋轻祎气极,狠狠斥责了赵姨娘,禁了她的足。

这事儿传到宋云初耳朵里时,她正在烹茶。茶汤翻滚沸腾,袅袅烟气模糊了眉眼。

嬷嬷前来回禀的时候,茶水刚刚好沸腾。

宋云初握着竹筴慢慢地搅着,听完了嬷嬷的话,她轻笑了一声。

嬷嬷听着她的笑,心下揣揣。说来也怪,大姑娘性子好是大家都知道的事,但每每站在大姑娘面前,她却总是有些难安。

就在这时,绛珠看了看宋云初,转头冲嬷嬷说:“姑娘已知晓了,下去吧。”

嬷嬷连忙欠了欠身,退了出去。

绛珠看她走了,便回身接了宋云初手上的竹筴,放好了。

宋云初靠在椅背上,指尖点了点扶手,唇边是温柔的笑意。

屋顶传来细细的响动。绛珠耳朵一动,看向门口。

片刻后,绛姝掀帘进来。

“姑娘,东边吵起来了。”

绛珠又看了一眼宋云初,对她说:“姑娘已知晓了。”

绛姝眼珠一转,跟绛珠对上视线,心里明白了。

宋云初撩起眸子,不冷不热的目光落在茶釜上。

温柔点评:“好烂的手段。”

绛珠,绛姝二人闻言一顿,她们自然知道宋云初这话在说谁。

绛珠:“……二姑娘,许是……有些着急了。”

大姑娘回府,却迟迟不提收回掌家权,底下的人难免心有浮躁,议论纷纷。

宋轻祎确实需要立威,但……

绛姝默默瞅了眼茶几上的东西。众所周知,煮茶能静心。而要煮茶,无非是心不静。

绛姝心里叹息,二姑娘算是撞上来了。

果不其然,宋云初勾着唇角,温温柔柔说:“着急了,所以拿一个上不得台面的姨娘立威?”

还当场吵起来了。

她说到这儿,语调扬起,然后攸地落了下去,“我的好妹妹,果真是好大的本事啊。”

绛珠也叹气,她们心里都明白,二姑娘拿着赵姨娘立威,最大的原因其实是

——宋云初不喜对方。

宋云初不喜,宋轻祎便无需担心老夫人那边。可她万万没想到,还有自降身份这一说。

国公府的二姑娘,宋云初亲自教出来的宋轻祎,大庭广众之下跟一个姨娘吵嘴,无疑是自降身份。

更何况……

绛姝垂下头,心想:自家姑娘这些时日不闻不问未必没有想考考二姑娘的心思,毕竟是打小就带在身边,耳濡目染的。

而显而易见的,二姑娘交出了一份异常差的答卷。

所以,宋云初有些恼了。

但她还不至于因为这份恼意朝宋轻祎发难。

宋云初看着茶釜里翻卷的茶水,眉心微蹙,淡声道:“不必管。”

绛珠、绛姝恭敬垂眼:“是。”

……

宋云初这般态度,宋轻祎那边自然得了消息。或者说,阖府上下都在等大姑娘的态度。

别人只道二姑娘得大姑娘看重,掌家权稳固。宋轻祎却知不好,她的驭下、掌家之术都是跟着宋云初学的。

数十年悉心教导,宋轻祎可以说是整个国公府最了解宋云初的人了。

是以她第二日就带着婢女来了梧桐上。

绛姝客客气气把人迎了进去。

那天,宋轻祎在梧桐上呆了一个时辰。府中下人都说,大姑娘与二姑娘姐妹情深。但只有宋轻祎一人知晓,宋云初根本就没见她。

宋轻祎的婢女被绛姝带去了耳房,而她则被领到了三楼。

那一个时辰,宋轻祎一直独自待在闺房的小厅。

宋轻祎手里的帕子皱成一团,而她浑然不觉。她一直看着门口,期冀能看到那个身影。

可她注定失望了。

一个时辰后,绛姝客客气气进来说,姑娘已歇下了,二姑娘改日再来吧。

宋轻祎转头,这才看到窗外已经黑了。

她抿着唇站起来走出去,楼梯拐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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