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阳县城南门外有一片荒地,杂草生到腰高,是历年雨季积水排不出去留下的烂泥塘。裴知微站在荒地边上看了半天,蹲下去抓了一把土,搓了搓。
“能种东西?”赵大年问。
“不能种。但能铺路垫地基。”裴知微把土拍掉,“马家的骡马从南门进县城,走的是东边那条老街。老街窄,两辆板车错不开,逢集的日子堵半个时辰。这片荒地要是填平了,从南门直通县城十字街,能省一半路。”
马成义派来的管事叫老廖,五十来岁,在马家管了二十年骡马。他听裴知微说要填荒地修路,脸上有些犹豫。
“裴姑娘,这地是县里的官地。”
“官地没人用就是荒地。”裴知微说,“我去跟县令谈。”
平阳县令姓吴,是个怕事的人。裴知微去找他时,他正坐在衙门后堂喝茶,听说裴知微要租城南荒地,第一反应是摇头。
“那地年年积水,修不了房子。”
“我不修房子,我修路、建集市。路修好了南边来的商队不用绕东街,县里的商铺也能多做生意。大人只要批一块地,集市建起来后收的摊位费,县衙拿一成。”
吴县令放下茶碗。一成摊位费——平阳县全年商税不过四十两,一成摊位费能有多少?但他算了一下:如果集市真建起来,来往商队多了,过路税、交易税都是县衙的。
“你要租多久?”
“三年起租。每年租金十两,一次性付清。”
吴县令点头了。十两银子对平阳县衙来说不是小数。
裴知微当天就付了银子。她从马家预支了第一笔运力合作的利润——草料还没供,但马成义先垫了三十两,算是诚意金。
填荒地用了半个月。赵大年带着从平阳雇的十几个壮汉,从城外河滩拉石头垫底,上面铺碎石黄泥夯实。裴知微没有像在陵州城东那样先修路再建房,这次她路和铺子一起建——路铺到哪,铺子就盖到哪。
“为什么这次不先修路?”赵大年问。他记得裴知微在陵州城东说过“路通了铺子才有用”。
“陵州城东是空地,没有竞争,我有时间慢慢来。平阳不一样——县城虽小,但马家在城南有势力,东街老街上有几家铺子也有些年头。我拖一天,别人就可能抢先。路和铺子一起建,建好就能用,不给别人反应的时间。”
赵大年不说话了。他听出来裴知微话里还有一层意思——陵州的教训。在陵州她花了半年建城东集市,半年里三族看明白了她的意图,才有后来宋家和陆家的联手倒戈。这次她不给人看明白的时间。
集市建到第二十天,第一批铺子成形了。裴知微建了六间铺面,沿路一字排开:两间粮铺、一间铁匠铺、一间杂货铺、一间草料铺、一间空着。
“空着那间干什么?”老廖问。
“留着。等集市开了,看缺什么再填。”裴知微说。
老廖点头。他在马家干了二十年,见过不少商人,没见过这么年轻的姑娘把事情想得这么细。
第一批粮食从滁州运到平阳时,走的是马家的骡马队。十二头骡子驮了二十四石粮,从滁州城外装车,走三天到平阳。运费每石一百二十文——比水路贵了四十文,但平阳没有水路,骡马是唯一的运力。
裴知微算了到岸成本:滁州粮价每石六百文,加运费一百二十文,到平阳是七百二十文。平阳本地粮价每石一贯二百文——一贯是一千文——她的平价粮卖每石八百文,比本地便宜四百文,每石赚八十文。
八十文的利润薄得可怜。赵大年皱眉。
“够。”裴知微说,“平阳穷,百姓买不起贵粮。八百文一石,一家四口一个月吃半石粮,四百文——平阳一个壮劳力一天挣六十文,一个月一千八百文,四百文粮钱出得起。”
“那要是本地粮商压价呢?”
“让他压。平阳没有大粮商,只有几个小铺子,他们的粮从哪来?从陵州宋家的田产里收的。宋家的粮走陆路到平阳,成本不比我的低。他们压价就是亏本,亏不起。”
赵大年想了想,觉得有道理。平阳不是滁州,没有周记孙记陈记那样囤粮半年实力的大粮商。这里的市场小、利润薄,大鱼看不上,小鱼活不好。
平价粮开卖那天,裴知微在铺子门口挂了一块木牌,上面只写了三个字:八百文。
平阳百姓起初不信。县城里那几家粮铺卖一贯二百文已经卖了好几年,突然有人卖八百文,第一反应是粮不好。裴知微让赵大年当着买粮人的面把麻袋解开,抓了一把米出来让大家看。
“滁州城西林嫂平价粮铺的粮。”裴知微说,“滁州百姓吃了两年了。”
有人认出了赵大年——他在平阳帮裴知微跑前跑后已经一个多月,县城里的人见过他。
“就是那个从陵州来的赵大哥?”
赵大年点头。
第一个买粮的是个抱着孩子的妇人,她掏了四百文,买了半石米。拎着米袋走两步又回头,看了看裴知微。
“姑娘,这粮真是八百文一石?”
“真八百文。明天也是八百文,后天也是。”
妇人走了。半个时辰后铺子前排起了队。
裴知微没有站在铺子里卖粮。她坐在集市路口的一张桌子后面,桌上摆着算盘和账本。她让赵大年管铺面,自己管账。每卖一石粮,她记一笔:时间、数量、买主住址、付了多少。
老廖在旁边看了半天,忍不住问:“你记买主住址干什么?”
“知道买主从哪来,就知道平阳哪些地方缺粮最厉害。缺粮最厉害的地方,就是下一步要铺商路的地方。”
老廖不说话了。他回去把这话转述给马成义,马成义沉默了一会儿,说:“这个姑娘不是来做生意的,是来织网的。”
集市开张第三天,平阳县城东街老街上的几家铺子就感受到了压力。卖粮的张家铺子一天来了三个客人,以前一天能来二十个。卖杂货的李记更惨——裴知微的杂货铺从滁州进货,价格比李记低了两成。
张掌柜和李掌柜凑到一起商量。张掌柜想降价,李掌柜摇头。
“降不了。我们的粮从陵州收的,收购价就八百文一石,加运费到平阳就一贯了。卖八百文亏两百文,卖一贯二百文才赚两百文。她卖八百文还有利润,说明她的粮便宜。”
“那怎么办?看着她把客人抢光?”
李掌柜叹了口气。他不知道裴知微的粮从哪来的,但他知道一件事:平阳百姓口袋里没几个钱,谁便宜买谁的。
第五天,张掌柜关了铺子,来找裴知微。
“裴姑娘,我能不能在你的集市里租个铺面?”
裴知微抬头看了他一眼。张掌柜四十来岁,手上全是茧,是个干活的人。
“你卖什么?”
“还是卖粮。但我从你这儿进货,不自己跑了。”
“行。空着那间铺子给你。租金每月五百文,从你卖粮的利润里扣。”
张掌柜愣了一下。五百文月租不贵,但“从利润里扣”——这意味着裴知微要管他的账。
“我自己的账自己记。”
裴知微没说话,低头拨了两下算盘。
张掌柜站了一会儿,妥协了。“行,你管就你管。”
裴知微把契书写好,两人按了手印。张掌柜拿着契书走时,裴知微叫住他。
“张掌柜,你在这条街上卖了几年粮?”
“六年。”
“六年里平阳粮价从多少涨到多少?”
张掌柜想了想。“我来的时候一石粮卖六百文,后来涨到八百文,去年涨到一贯二百文。”
“涨了一倍。你赚了多少?”
张掌柜苦笑。“我赚的是辛苦钱。粮价涨不是我涨的,是上头收粮的人把收购价抬上去了。我卖一贯二百文,收购价就八百文,运费两百文,我赚两百文。六年都是两百文一石。”
裴知微点了点头。张掌柜的话印证了她的判断——平阳的粮价不是本地粮商抬上去的,是上游的陵州宋家在抬。宋家控制田产,田租涨了,佃户的粮成本就高了,收粮价就高了,到平阳的零售价就高了。
张掌柜走后,赵大年凑过来。
“你让他进货从你这儿走,那他不就成了你的下家?”
“对。他有自己的客源——六年老店,东街那些走惯了的老人只认他。我给他供货,他的客人就是我的客人。我不需要把所有生意攥在手里,我只需要攥住货源。”
赵大年想了想,又问:“那李记呢?杂货铺那个。”
“不急。李记的货也是从陵州进的,成本比我高。等张掌柜在集市里站稳了,李记自己会来。”
赵大年不说话了。他想起裴知微在陵州城东的做法——什么都自己干,粮铺、铁匠铺、杂货铺全是自己的。结果倒戈之夜,宋家封了粮仓、陆家收了盐路、方家接了铁器铺,一刀三断,她什么都没保住。
这次不一样了。张掌柜是独立的商户,租她的铺面、进她的货,但张掌柜有自己的客人、有自己的口碑。就算有一天裴知微在平阳出了事,张掌柜的铺子还在——他可以换供货商,但他的客人不会散。
裴知微不是在建一个铺子,她是在建一张网。网上的每个结都是独立的,但所有的线都从她手里过。
集市开张第十天,李记杂货的李掌柜果然来了。不是来租铺面,是来谈合作。
“裴姑娘,我从你这儿进杂货,你能不能给我一个批发价?”
“能。批发价比零售价低一成五。但你得在铺面上挂个牌子,写明‘裴氏商路供货’。”
李掌柜犹豫了一下。“挂牌子是什么意思?”
“让买东西的人知道,你的货是从裴氏商路来的。货好货坏,裴氏商路认。”
李掌柜想了想,答应了。挂个牌子又不花钱,还能借裴知微的名头——平阳百姓已经开始传“城南裴姑娘的粮便宜货好”了。
裴知微在账本上记了一笔:李记杂货,批发价九折,挂裴氏商路牌。张记粮铺,供货价八折,租铺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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