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阳集市开张两个月后,裴知微在账册上发现了一组异常数字。

云州盐运到平阳的到岸价,比运到滁州的到岸价还低三文。这不合常理——平阳比滁州离云州更远,运费应当更高才对。

她翻出父亲残账里的盐路记录,逐一比对。残账上记着五年前的盐价:云州出产价每斤十一文,云州出产税每斤三文,滁州入境税每斤四文,合计成本十八文,再加运费两文,滁州到岸价二十文。

而平阳的到岸价只有十五文。

裴知微把沈墨叫到后院。

“云州盐到平阳走的是什么路?”

沈墨摊开平阳周边的商路图。云州盐到平阳有两条路:一条走南线经滁州转平阳,要交两道税;另一条走西线直接翻山到平阳,不经过滁州关卡,只交云州出产税。

“走西线的盐商,省了滁州入境税。”裴知微在纸上写了两行字,“云州出产税三文,运费五文——翻山运费比水路贵三文,但省了入境税四文,净省一文。再加上不走滁州关卡省的损耗,到岸价十五文说得通。”

沈墨看着她写的数字,慢慢点头。

“但这不是重点。”裴知微把笔放下,“重点是——云州盐商为什么宁可翻山走西线,也不走南线经滁州?”

沈墨想了想:“因为滁州入境税太重。”

“滁州入境税是谁定的?”

“滁州府。”

“云州出产税是谁定的?”

“云州府。”

裴知微把两张纸并排放在桌上。左边写“云州”,右边写“滁州”。两州各收一道盐税,看似各管各的,但合在一起的效果是:云州盐在滁州卖不出去——因为税叠税,到岸价太高,滁州百姓买不起云州盐,只能买滁州本地私盐。

“云州盐商想卖给滁州百姓,但两道税把价抬死了。”裴知微说,“云州盐商赚不到钱,滁州百姓吃不起盐,两边都亏。唯一赚的是两州官府的税银——但税银收上去了,盐却没卖出去,这笔税迟早也收不长久。”

沈墨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没说话。

裴知微继续翻残账。父亲在最后一页记了一行字:“云州盐课司与滁州府有盐税分账之争,各执一词,互不相让。”

她把这行字和眼前的数字对照,忽然看清了一条线。

云州和滁州之间的盐税争端不是偶然的。云州认为出产税已经收过了,滁州不该再收入境税——这是重复征税。滁州认为入境税是本地关卡的正常收入,云州管不着。两州吵了三年,谁也不让步。

结果就是:合法盐税越收越高,盐商宁可走山路绕税,私盐越剿越多。

裴知微把沈墨留在后院,自己去了平阳集市。

集市上有个云州来的盐贩子,姓吴,四十来岁,每月走西线翻山运两趟盐到平阳。裴知微在他摊前站了一会儿,看他把盐分成三等出售:上等每斤二十文,中等十六文,下等十二文。

“吴掌柜,你这盐从云州哪个盐场进的?”

吴盐贩看了她一眼:“姑娘认得盐?”

“认得一点。你这盐色白发涩,是云州北场的小灶盐,产量低但成色不差。北场盐在云州出产价十一文,出产税三文,你翻山运费五文——成本十九文。你中等卖十六文,亏了三文。”

吴盐贩愣了一下,上下打量她。

“姑娘是行家。中等盐确实亏钱,但上等盐赚五文,下等盐是碎盐搭着卖,成本只有八文,赚四文。三等搭着卖,总体不亏。”

裴知微问:“你为什么不走南线经滁州?”

吴盐贩的脸色变了。他压低声音:“姑娘别提南线。上个月有个盐贩走南线,过了滁州关卡被扣了三天——说是查私盐,其实就是卡着要银子。交了入境税四文,又被关卡索了每斤两文的‘验收费’,到岸成本二十六文。滁州盐市零售价才二十八文,他赚的还不够吃饭。”

“验收费是什么名目?”

“什么名目都不是。关卡自己编的。你不交,他就扣你的货,说你盐引有问题。盐引能有什么问题?都是云州盐课司正经发的。”

裴知微把这些话记在心里,没有写在纸上。

她回到后院,沈墨还在。

“查清楚了。”她说,“云州盐到滁州,名义成本二十文,实际成本二十六文——多出来的六文是关卡索贿。滁州盐市零售价二十八文,盐商利润只有两文。两文利润撑不起一个商队,所以云州盐商全部走西线翻山到平阳,不往滁州去了。”

沈墨问:“那滁州百姓吃什么盐?”

“私盐。”裴知微说,“滁州本地私盐每斤十五文,比官盐便宜十三文。百姓当然买私盐。滁州府剿私盐剿了三年,越剿越多——因为官盐太贵,私盐有市场。”

“这跟你有什么关系?”

裴知微把平阳集市的商路图摊开,指着中间一条线。

“平阳是三州交界。云州盐走西线到平阳,成本十五文。平阳到滁州走东线,水路运费三文。如果云州盐从平阳转滁州,到岸成本十八文——比走南线直接到滁州便宜八文,因为省了滁州入境税和关卡索贿。”

沈墨的眼睛亮了一下,但随即皱眉:“滁州府不会让你绕过他们的入境税。你从平阳运盐到滁州,滁州关卡照样收你入境税。”

“不一样。”裴知微说,“从平阳运到滁州的盐,不是云州盐——是‘平阳盐’。平阳不产盐,但平阳有集市。盐从云州进了平阳集市,就算入了平阳的商路。平阳属陵州管辖,滁州不能对陵州的货物收入境税——只能收过境税。过境税是入境税的一半。”

沈墨沉默了一会儿。

“你这是钻律法的空子。”

“不是空子。”裴知微翻开父亲残账,指着一行字,“我父亲五年前就记过——三州之间的税制不统一,各州自行设税,导致商路不通。他当时想做的事,就是把三州商路打通,让货物自由流通。他没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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