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员。伍员。伍子胥——是后来的名字。他们说我是楚国人,吴国大夫,军事家。可我更愿意记住的,是我父亲临死前对使者说的那句话——“伍员为人刚烈暴戾,忍辱负重,能成大事,他料到来后会一起被擒,一定不会来。”
他是对的。我没有回去。
公元前522年。楚平王听信费无极的谗言,囚禁了我的父亲伍奢,以他为质,召我和兄长伍尚入宫受赏。使者站在我们面前,说——你们若来,便让父亲活命;不来,即刻杀他。
兄长想去。我看着他说:“楚王召我们兄弟,并非为了让父亲活命。是怕我们逃脱后成为祸患。他拿父亲作人质,我们若去,父子三人都会被杀。去了便不能报仇雪恨。不如投奔别国,借他国之力来雪父兄之耻。一起束手待毙,是没有作为的。”
兄长沉默了很久。他看着我说:“我知道应召前去也不能保全父亲的性命。可是只怨父亲召我们求活路,而我们不去,以后又不能报仇雪恨,到头来岂不被天下人耻笑。”他说:“你可逃走。你可以报杀父之仇。我将安心就死。”
他没有再回头,随使者走了。那一天,我失去了父亲和兄长。那个曾经被称为“家”的地方,再也没有我的容身之处。我挽起弓,转身离开——从那天起,我成了一个没有根的人。
我先是逃到了宋国,与先前出逃的太子建会合。然后又投奔郑国,辗转去了晋国。可无论走到哪里,身后都有楚国的追兵。那些夜晚我不敢睡得太沉,总是半醒着,听着门外的脚步声。我想着父亲和兄长被带走时的背影,胸口那团火烧得我整夜睡不着。
后来我到了吴楚边境——昭关。关口重兵把守,我的画像贴满了城墙。我被困在关前,进退不得。那些天我躲在山林里,白天不敢出来,夜里摸着黑走。我不知道自己还能撑多久——直到我发现自己一夜之间白了头。
有人说那是急的。可我知道,那不是急——是那些年在身体里积攒的东西,终于从头顶长出来了。一个隐士东皋公收留了我。他找来一个叫皇甫讷的人,假扮我的模样引开守军,我从昭关逃了出去。
我跑到江边,江水茫茫,身后追兵将至。一个渔父撑船过来,载我渡江。上了岸我解下佩剑,递给他:“这把剑价值百金,是酬谢你的。”他没有收。他说:“楚王悬赏捉拿你,得粟五万石,封爵执珪。我难道会贪图一把剑吗?”他撑船离去。我站在岸边,看着他的船越走越远,只觉得胸口有什么东西堵着,咽不下去。
后来我听说,那渔父为了替我消除嫌疑,自己投江了。我欠他的,这辈子还不了了。
逃到吴国时,我已形销骨立。一个浣纱女给了我一顿饭,我填饱了肚子,她为了不暴露我的行踪,也自尽了。我欠她们一条命。
我到了吴国,投靠了公子光。那时候吴王是僚,公子光是他的堂兄弟。我看出公子光有夺位之心,便向他引荐了一个人——专诸。我安排了那场刺杀。鱼肠剑藏在烤鱼腹中,专诸献鱼时抽出剑,刺穿了吴王僚。
公子光继位,就是吴王阖闾。他拜我为相国。
我做的第一件事,不是打仗,是建城。我“相土尝水,象天法地”,为吴国建造了阖闾大城。设八门、通八水,西引太湖、北接长江。我开挖了胥江,那是世界上第一条人工运河。后来的人称它“胥江”——用我的名字命名的河。两千五百年后,那座城的名字换了,叫苏州。可城基还是我当年看过的水、踩过的土。
我又向阖闾举荐了一个人——孙武。我说:“此人能带兵。”阖闾试了,留下了他。后来,孙武用《孙子兵法》帮我们打下了楚国。
公元前506年,我带兵攻楚。那一天我等了十六年。吴军在柏举击败楚军主力,五战五胜,长驱直入楚都郢。我走在那座我小时候曾仰望过的城里,脚下的石板是我父亲走过的石板,头顶的屋檐是我父亲看过的屋檐。我走进楚王的宫殿——里面空无一人。楚昭王已经逃了。
我掘开了楚平王的墓,撬开棺盖,把他的尸体拖出来。我站在那具尸体面前,站了很久。他不再是一个王,只是一堆枯骨和一袭腐烂的锦袍。我举起鞭子,一鞭,一鞭,一鞭。有人数过——三百鞭。可他们说少了。那些年在心里抽过的,不止三百下。我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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