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范蠡。字少伯。楚国宛地三户人。
他们给了我很多名字。越国的谋士、上将军、鸱夷子皮、陶朱公。后世的人称我“商圣”、奉我“文财神”。他们说我是“春秋战国近五百年，既能建功立业，又可避祸全身，全身而退的人，只有范蠡一个”。可我这一生，从来没有追求过功名——我只想活成我自己。
一、狂士
我是楚国宛地的平民。少年父母双亡。平民之子，在那个世道里，几乎注定没有任何出路。可我偏偏读过很多书。
我拜在计然门下。他教我观察天时、物价与商道。他说——货物流通、物价贵贱、旱涝丰歉，一切都有规律。懂规律的人，能避开灾祸；不懂的人，会被规律碾碎。我出身低微，又满腹经纶，在乡人眼里，我就是一个言行怪诞的“疯子”。
直到宛令文种找上门来。他三次登门，才把我请出来。
“你会干什么？”他问我。
“我会看天下大势。”
“看势？”
“楚国已经不行了，”我说，“贵族把持一切，平民没有出路。留在这里，要么饿死，要么老死。去吴、越，那里还有机会。”
文种听了，没有犹豫：“走。”
二、会稽
我们到了越国，被拜为上大夫。那一年，我三十多岁。越王勾践年轻气盛，急于称霸。他准备先发制人攻打吴国。
我劝他：“不可。时机不到，实力未足，出兵必败。”他不听。
公元前494年，夫椒一战，越军大败。勾践带着五千残兵退守会稽山。吴军围困，越国眼看就要灭亡了。勾践来问我怎么办。
我说：“认输。去吴国，给夫差当奴仆。活着才能翻盘。”
勾践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了一个字：“去。”
他带了我和文种，去吴国做人质。从此，勾践不再是王，是夫差的马夫。他给夫差牵马、铡草、垫背上马。夫差生病，他尝夫差的粪便诊病。我和他一起，住在吴国一间狭窄的石屋里，受尽屈辱。但我对他说——忍。忍到他们相信你已经废了。
三年后，夫差放我们回了越国。
三、十年
回到越国，我对勾践说：“十年生聚，十年教训。”十年积累人口和财富，十年训练军队。
我让他“卧薪尝胆”——每天睡在柴草上，尝苦胆，提醒自己不忘屈辱。越国表面上继续对吴国恭顺，暗中发展经济，训练军队。我遵从老师的计策，发展生产，繁殖人口，开展教育。外交上，顺从吴国，同时与齐、楚、晋等国交好。
有人说我“多智”。但我只是想——怎样做，才能让越国活下去。
公元前482年，吴王夫差北上黄池会盟，国内空虚。我对勾践说：“动手。”越军突袭吴国，杀了吴国太子。此后几年，越国不断蚕食吴国。公元前473年，越军围困姑苏山。我亲自击鼓督战。夫差自杀，吴国灭亡。
四、鸟尽弓藏
灭吴之后，勾践封我为上将军。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那一天我站在姑苏山上，风从太湖吹来，吹过那些倒下的旗帜和散落的兵器。越国的旗帜在城墙上飞扬。我站在那里，忽然想起文种——他还在越国，还在勾践身边。而我，已经在想另一件事了。
我找到文种。我对他说了一句话——那句话后来被人写进了史书：“飞鸟尽，良弓藏；狡兔死，走狗烹。越王为人，可共患难，不可共富贵。子今不去，祸必及身。”
文种不信。他说：“我们辅助他二十年，他不会这样对我们。”
我没有争辩。一个能尝粪诊病的人，为了活命什么都能忍。这样的人一旦翻了身，他最难容忍的，就是那些见过他最卑微样子的人。我走了。
我收拾了轻便的宝物，乘一叶扁舟，从海路离开了越国。那一年我六十八岁。后世的人说这是“急流勇退”。我不在乎这些说法。我只是想活着。
后来，文种收到了我让人送去的信。他读完之后，开始称病不上朝。但勾践没有放过他。他留下一把剑，说——“你教我灭吴的七种办法，我只用了三种。剩下的四种，你去地下教我的先王吧。”
文种自刎而死。我听闻后，沉默了许久。他能帮我灭一个国家，却看不透一个人。
五、鸱夷子皮
我到了齐国。在海边结庐而居。我给自己取了一个新名字——“鸱夷子皮”。鸱夷是一种皮酒囊，可大可小、能屈能伸。我常常想，人活在世上，也该像鸱夷一样——该屈的时候屈下去，该伸的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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