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两点,许则安家的次卧只亮着一盏昏黄的台灯。
沈渡舟把自己陷在宽大的转椅里,面前摊开的是几本厚如砖头的社会学专著。
他单手撑着下巴,另一只手捏着碳素笔,在沈知窈那些密密麻麻的调研笔记旁批注。
他以前总觉得姐姐学的这些东西虚头巴脑,什么“资本对边缘空间的异化”,什么“宗族结构的解构”,晦涩难懂的文字落在书里,将原本能一句话就能解释明白的东西延展成谁都看不明白的注释,和脱了裤子放屁的玩意儿有什么区别。
可真当他替沈知窈坐在那个位置上,看着那些被权力和金钱碾碎的底层人生,他才发现沈知窈手里那支笔,重得让人喘不过气。
只能屈服于当前的规则,依靠规则去一点点获取话语权。
门缝处传来细微的声响。
沈渡舟警觉地合上笔记本,一抬头就看见沈知窈抱着被子,缩着肩膀站在门口。
她显然还没从晚上的酒精里彻底清醒,眼神发直,头发有些乱,校服外套松松垮垮地挂在身上,像个半夜走丢的游魂。
“沈渡舟……你还没睡?”沈知窈嘟囔了一句,不请自白地走进屋,一屁股坐在床沿上然后丝滑地躺了下去。
见此情景的沈渡舟:“……”
沈渡舟挑了挑眉,语气有些不友善:“沈老师,您这大半夜的,是打算在这儿监工么?还有,谁准你动我书包里的烟了,我的烟你不要动哇!”
沈知窈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抓着柔软的被角,声音闷闷的:“我没动。我只是闻到那股烟味,觉得心里堵得慌……你又在看我的项目材料?沈渡舟,看得懂么你就看,别在那儿瞎操心,吃咸萝卜操淡的心。”
沈渡舟噎住了,因为我们仍未知道今晚的沈知窈到底喝了多少。
不会许则安去接她这个过程不会露馅了吧?
后来事实证明,沈渡舟的担心并非多余。
“我是看不懂,但我看得懂林嘉文那孙子想往你坑里填土。”沈渡舟冷笑一声,把笔往桌上一拍,“你也是够有本事的,平时在家里跟我横得跟什么似的,在外面就怂成那样?林嘉文那天跟我吵架,说你以前也‘出过轨’,说你这人道德上有瑕疵。沈知窈,虽然我平时看你不顺眼,但我总觉得,你这种清高如云端上的一朵白莲花似的人,没那份贼心。”
闻言沈知窈原本游离的神色僵住了。
她像是被某种无形的力量钉在原地,过了许久,才爬起来发出一声短促而沙哑的笑声,那是透着绝望的自嘲。
“出轨?他真敢说啊。”沈知窈抬起头,酒精的余温让她脸颊泛红,眼底却是一片死寂,“他口中所谓的‘出轨’,是因为他亲眼看见洪德清在走廊里拉扯我,而他不仅没上来帮我,反而在事后质问我,问我是不是因为太想要名额,给那个老头发了什么错误的信号。”
沈渡舟攥紧了拳头,骨节发出轻微的声响。
“他拿这件事威胁我,说如果我不听话,不把项目数据交出来,他就要在学院里公开说我勾引导师,说我恬不知耻。沈渡舟,你根本不知道那种感觉……你以为我守着那份工作是因为贪图那点薪水吗?我是想证明,就算在那样的环境里,我依然能靠自己的能力打破困境。可林嘉文,他想连我最后一点自尊都碾碎。”
沈知窈靠在床头,眼泪无声地顺着鼻梁滑落。她像是要把这几年的压抑一口气倾倒出来:“他自己出轨姚若晨,带着她在我面前晃,还要告诉我这是为了我的‘前途’铺路。他太自私了,他想把我变成一个只会对他言听计从的傀儡。”
沈渡舟沉默了,他看着面前这个在外人眼里清高、优秀的姐姐,第一次剥开了她华丽外壳下血淋淋的伤口。
沈渡舟看着眼前的沈知窈,酒精让她卸下了平日里那层防御性的冷漠,校服领口歪着,露出锁骨上一道陈年的浅淡红痕。那是沈渡舟初二那年,因为他在外面跟人打架被记大过,沈知窈气急了,伸手扯他回家时被他在推搡中不小心用书包拉链划伤的。
那时候沈知窈刚读研,整天泡在导师的课题组里,累得眼圈发青。她那天一边给他抹药,一边掉眼泪,骂他是个“只会用拳头思考的废物”。
“你那时候说我只会用拳头,现在看看,你那套‘讲道理’在林嘉文面前顶个屁用?”沈渡舟的声音在深夜里显得格外沉闷,他伸手去拿烟盒,摸了个空,才想起烟早就被他藏到了窗台外。
沈知窈顺着他的目光看向窗外,像是陷入了某种泥泞的回忆,自嘲地笑笑:“是啊,讲道理没用。林嘉文最擅长的就是把道理歪曲成刺向我的刀。他出轨姚若晨,却能当着我的面,面不改色地说那是为了帮我疏通副院长的关系,甚至暗示我,如果我不接受这种‘各取所需’,就是我不知好歹,是在阻碍他的前程。渡舟,那种精神上的凌迟,比你挨一棍子要疼得多。”
她抱着膝盖,把头埋进臂弯里,声音闷闷的:“还有洪德清。那次在教研室,他把门反锁,手搭在我肩膀上的时候,林嘉文就站在门外的走廊里。我听见了他的打火机响,他明明知道里面在发生什么,但他没进来。后来他跟我说,洪教授是圈子里的泰斗,得罪不起。那一刻我才明白,在他眼里,我不是他的女朋友,只是他学术进阶路上的一块垫脚石,甚至是投名状。”
他突然觉得,自己以前那些所谓的“反叛”和“混迹街头”,在沈知窈所承受的心理凌迟面前,简直像个拙劣的笑话。
虽然同样是伤害和疼痛,比来比去没什么意思,但是沈渡舟这个时候是真的心疼了,只有在心疼重要的人的时候,才会短暂地忘记自己的痛苦。
“姐。”沈渡舟破天荒地叫了声姐,语气软了下来,“林嘉文欠你的,我会让他一分不少地还回来。但这事儿你得听我的,咱们不能再躲了。”
沈知窈擦了擦眼泪,看着灯光下沈渡舟那张还带着稚气的脸,轻声问:“那你呢?渡舟,武岳走的那天……你到底在不在现场?”
“前几天有一个叫赵雨桐的女生来找我了,不对——是找你。”
“她给你送的饺子,饭盒下面有一个U盘,U盘里面的视频得想办法修复,太模糊了,很多东西都看不清。”
房间里陷入了一种粘稠的安静。
沈渡舟从兜里摸出打火机,金属盖子“咔哒”响了一声,却没点火。
“那个时候我应该正好在楼下。”沈渡舟的声音很低,像是在叙述一个遥远的梦,“小武是我唯一的哥们儿。那天原本说好一起去买参考书,但是那天突然就……”
他闭上眼,仿佛还能闻到那天空气中潮湿的土腥味。
那天云城的风里透着股子闷锈味儿,像极了旧仓库里堆了几十年的烂铁。
沈渡舟单手插在校服兜里,另一只手掂着个刚从后街买的肉夹馍,嘴里叼着根没点着的草稿纸卷,正顺着实验楼那道窄窄的外挂楼梯往上晃。
他跟武岳约好了,在那层常年没人去的旧图书室碰头,一块儿去书店。
武岳那小子轴,非说那套竞赛卷子今天不出明天准断货,催得跟夺命号似的。
就在沈渡舟走到二楼缓步台的时候,头顶上传来一阵极其凌乱的脚步声。
紧接着是某种带着惊恐、挣扎,甚至还伴随着重物撞击栏杆的闷响。
他下意识地抬头,视线穿过交错的钢筋扶手,刚好捕捉到了一个急速下坠的身影。
那是武岳。
即便只有那么零点几秒的擦肩,沈渡舟也看清了武岳校服领口被扯烂的豁口,还有他那双在半空中徒劳抓握、最后只剩下一片死灰的眼睛。
武岳没喊,甚至连惊呼都没有,就像一片被狂风生生从枝头拧下来的枯叶。
“嘭——”
那一声闷响并不像电影里演得那么惊天动地,更像是一袋沉重的沙包砸进了泥潭,钝重得让人牙齿发酸。
沈渡舟整个人僵在了原地,手里那个还冒着热气的肉夹馍掉在地上,滚了一圈,沾满了灰。他还没来得及往下看,楼梯上方就跌跌撞撞地冲下来一个黑影。
是李浩。
李浩那时候的脸色,沈渡舟这辈子都忘不掉——那是种透着青紫的惨白,头发乱得像鸡窝,衬衫扣子崩掉了一颗,露出的锁骨上还有几道新鲜的指甲挠痕。
李浩冲到二楼转角,猛地撞见沈渡舟,那双满是血丝的眼睛里瞬间爆发出一种近乎疯癫的惊惧。
两人就隔着三级台阶对视着。
沈渡舟脑子里还是一片空白,他指着下面,嗓子眼儿像是被火烧过,一个字也挤不出来。
而李浩盯着沈渡舟,视线在他那双因为震惊而微颤的手上停了几秒,然后猛地打了个激灵。
“沈渡舟……你看见了?”李浩的声音细得像被掐断的铁丝,带着股子歇斯底里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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