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的金陵,春意阑珊,夏意未浓。
正是乍暖还寒时候。
这日,天色尚未明。
定国公府便早已行人匆匆,灯火通明。
贵妃娘娘的生辰宴设在行宫芙蓉殿,满城勋贵世家的女眷都要入宫朝贺。
月湘身为定国公府长女自然是要去。
云溪虽年幼,却也到了该在社交场合露面的年纪。
月湘早早便替她备好了衣裳首饰,又再三叮嘱了规矩礼仪,生怕她在那等场合出什么差错。
云溪倒是难得的乖巧,天不亮便起了,由着半夏和南星替她梳妆打扮。
她穿了件鹅黄色绣折枝花的褙子,底下是月白色的百褶裙,裙摆上绣着几只蝴蝶,栩栩如生,走动起来像是要飞起来般。
头上挽了个双螺髻,插了两朵珠花,又戴了支赤金缠丝的小簪子,简简单单的,却衬得她整个人如三月桃花,明艳照人。
她在镜子前转了两圈,左看右看,觉得还满意,便蹦蹦跳跳地去了听竹轩找月湘。
月湘此刻却还未换好衣裳。
她坐在妆台前,由着锦瑟梳头,面前摊着只打开的妆奁,里头珠翠满匣,却没有动。
她的面色比平日里多了几分郑重,眉心微蹙,像是在想什么心事。
“姐姐,你还没好啊?”云溪坐在旁边的绣墩上,托着腮看她,“我都收拾好了,你看怎么样?”
月湘回过神来,看了她一眼,微微点了点头:“好看,只是这发髻上素净了些,该添件首饰。”
她说着,从妆奁里取了支白玉嵌红宝石的簪子来。
她替云溪插在发髻上,又端详了番,满意地点了点头,“这样便好了。”
云溪摸了摸头上的簪子,笑嘻嘻地说:“姐姐的眼光自然是好的。”她顿了顿,又问道,“姐姐什么时候走?我等你一起。”
月湘的目光微微闪了闪,垂下眼睫,声音平静如常:“你先去,我这里还有些事要料理,晚些再来。到了行宫,你去找林家的姑娘,跟着她,莫要走散了。”
云溪愣了下,想要问什么事,但看姐姐的神色淡淡的,不像是有意解释的样子,便没有追问。
她只是点了点头:“那好吧,姐姐你快些来,我一个人在那边怪没意思的。”
月湘微微一笑,伸手替她理了理鬓角的碎发:“知道了,去吧,马车已经在门口等着了。”
云溪应了声,站起身来,冲月湘挥了挥手,便蹦蹦跳跳地出去了。
月湘坐在妆台前,看着妹妹的背影消失在门口,脸上的笑容淡了下去。
她对着镜子沉默了片刻,然后从袖中取出只小小的锦囊来。她将锦囊握在掌心里,攥了攥,又收回了袖中。
“大小姐,”锦瑟小心翼翼地问,“该梳头了,今日穿哪件衣裳?”
月湘回过神来,目光在衣架上挂着的几件衣裳上扫过,最终落在件宝蓝色织金褙子上。
宝蓝色的底子上用金线织了缠枝花纹,华贵而不张扬,正适合今日的场合。
“就那件吧。”她淡淡地说。
锦瑟应了声,将衣裳取下来替她换上。
月湘坐在妆台前,由着锦瑟替她梳头,今日梳的是牡丹髻,繁复而端庄。
她对着镜子看了很久,然后站起身来,整了整衣裳,从桌上拿起那只锦囊收进了袖中。
“走吧。”她说。
锦瑟连忙跟上。
云溪的马车在行宫门口停下时,日头已经升得老高了。
四月的金陵,天朗气清,行宫的红墙金瓦,在日光下熠熠生辉,巍峨的殿宇层层叠叠,飞檐翘角,气象万千。
宫门口已经聚集了不少马车,各家勋贵女眷们三三两两地往里走,衣香鬓影,珠翠环绕,好不热闹。
云溪从马车上跳下来,整了整衣裳,正要往里走,忽然听见身后有人叫她。
“云溪。”
她回过头来,便看见皇甫逸站在宫门口,在一众锦衣华服的贵胄中格外醒目。
他的面容温润如玉,眉眼间带着淡淡的笑意,正看着她。
“逸哥哥!”云溪的眼睛亮了起来,快步走过去,“你怎么在这里?我还以为你已经进去了呢。”
皇甫逸自然而然地走在她身侧,替她挡住了旁边匆匆走过的宫女:“我方才出来接个人,正巧看见你的马车。你姐姐呢?没跟你一起来?”
“姐姐说有事要晚些来,让我先来。”云溪撇了撇嘴,有些不满,“我一个人怪没意思的,幸好遇见了逸哥哥。”
皇甫逸点了点头,没有多问,只是放慢了脚步与她并肩走着。
他的步伐从容而优雅,不紧不慢的,正好配合着云溪的步子。
两个人沿着宫道慢慢地走着,穿过宫门殿宇。
宫道两旁的值守太监,见了皇甫逸纷纷躬身行礼,皇甫逸微微点头,既不傲慢,也不过分亲近,恰到好处。
云溪走在他旁边,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压低声音问道:“逸哥哥,贵妃娘娘的生日宴是不是很隆重?我头回参加这样的场合,心里头有些没底。”
皇甫逸侧过头来:“不必紧张。你跟着林家姑娘,她常参加这些,知道规矩。旁的也没什么,不过是吃吃茶、听听戏、说说话罢了,你只管大大方方的,莫要拘束。”
云溪点了点头,心里头踏实了几分。
两个人又走了会儿。
穿过了最后一道宫门,巍峨的殿宇矗立在那里,殿前的汉白玉台阶上铺着大红的地毯,两排宫女手执宫灯分立两侧,衣袂飘飘,宛若仙子。
殿门上悬着块匾额,上书“芙蓉殿”三个金字,笔力遒劲,据说是先帝御笔亲题。
皇甫逸在广场边上停下了脚步。
“到了,芙蓉殿是贵妃娘娘的寝宫,外男不得入内,我只能送你到这里了。”
云溪看了看那座巍峨的殿宇,又看了看皇甫逸,心里头忽然有些不舍。她从小到大,每次遇到陌生的场合,都是逸哥哥在身边陪着,如今他要走了,她一个人进去,心里头还真有些发虚。
“逸哥哥,”她扯了扯他的袖子,压低声音,“你今日也在行宫么?万一我有什么事,能不能去找你?”
皇甫逸看着她扯着自己袖子的那只手,伸手在她手背上轻轻拍了拍,“我今日在行宫陪着父皇,不出宫,你若是有事,让人来传个话便是。只今日是贵妃娘娘的寿宴,人多眼杂,你凡事小心些,莫要与人争执,有什么事等你姐姐来了再说。”
云溪点了点头,松开了他的袖子,冲他笑了笑:“我知道了,逸哥哥你去吧。”
皇甫逸点了点头,转过身去,沿着来时的路慢慢地走了。
云溪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宫门后面才收回目光,深吸了口气,转过身来,往芙蓉殿走去。
芙蓉殿里已经热闹非凡。
大殿内金碧辉煌,正中设着贵妃的宝座,宝座后面是架十二扇的嵌玉屏风,雕着百鸟朝凤的图案,金丝银线,巧夺天工。
殿两侧摆着数十张花梨木的桌案,案上铺着素白的绫子,绫子上搁着各色茶点果品。
殿中已经坐了不少人,都是金陵城里勋贵世家的女眷,三三两两地坐着说话,衣香鬓影,珠围翠绕,满室生辉。
云溪站在门口,目光在人群中搜寻了圈,正有些不知所措,忽然听见个清脆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云溪!这里!这里!”
她循声望去,便看见个穿着大红织金褙子的姑娘从人群中挤了出来,跑到她跟前,拉住了她的手。
这姑娘约莫十五六岁的年纪,生得圆脸大眼,皮肤白皙,两颊上带着两团天生的红晕,像是刚摘下来的水蜜桃,鲜嫩欲滴。
她的头上戴着整套赤金嵌红宝石的头面,脖子上挂着串沉甸甸的赤金璎珞,手腕上戴着对金镶玉的镯子,通身上下金光闪闪的,像是座会走路的小金库。
这便是云溪的手帕交,林伽。
林伽的父亲是林家的嫡子,官拜户部郎中,虽不是什么显赫的官职,却也过得去。
只是林伽的母亲出身商户,江南林家的旁支,家里是做绸缎生意的。
虽然家财万贯,但在这些世家大族眼里,商户到底是商户,上不得台面。
林伽因为这个缘故,在金陵城的世家女圈子里,时常被人暗地里嚼舌根。
好在她性子豁达,从不将这些放在心上,照样穿金戴银,照样嘻嘻哈哈,活得比谁都自在。
“你可算来了!”林伽拉着云溪的手,上下打量了她一番,眼睛亮晶晶的,“我等你半天了,还以为你不来了呢!你姐姐呢?没跟你一起来?”
“姐姐有事,晚些来。”
云溪笑了笑,也打量了林伽一番,忍不住“噗嗤”声笑了出来,“伽伽,你今日这是把全副家当都戴在头上了?我数数啊,一、二、三、四,四根金簪子,你不嫌沉啊?”
林伽摸了摸头上的簪子,不以为意地扬了扬下巴:“沉什么沉?好看就行!你是不知道,今儿这日子,来的都是什么人?那些眼睛长在头顶上的,你不穿戴得好些,她们连正眼都不瞧你眼,我可不能让她们瞧不起。”
云溪知道她说的是谁,便没有再说什么,只是笑了笑,挽着她的胳膊往里走。
两个人找了处靠窗的位置坐下,林伽便叽叽喳喳地说了起来。
云溪听着,时不时插一两句嘴,两个人说说笑笑的,倒也热闹。
说了会儿,林伽忽然停下来,歪着头看了云溪会儿,眉头微微皱了起来。
“怎么了?”云溪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我脸上有东西?”
林伽摇了摇头,伸出手来,将她头上那支白玉嵌红宝石的簪子拔了下来,放在桌上。
然后她二话不说,从自己头上拔了支赤金嵌红宝石的凤头钗下来,插在了云溪的发髻上。
“你干什么?”云溪吓了一跳,伸手要去拔,“这是你的东西。”
“别动!”林伽按住了她的手,退后两步端详了番,满意地点了点头,“好看!你这个人,长得好看是好看,就是太素了。今儿这样的场合,你头上就戴那么两支小簪子,寒碜不寒碜?我这支凤头钗借你戴,回头还我便是。”
云溪哭笑不得,伸手摸了摸那支凤头钗,沉甸甸的,做工极为精致,珠链的末端坠着颗小小的红宝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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