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3. 家人
祝愉赶过去的时候,警察已经来了,正在胡同里艰难维持秩序。
胡同里全是人,还有更多的人试图往里面挤,警察扯着嗓子吼了好几遍别挤都没用,大过年的,大家有的是空闲,正是看热闹的时候,别说小警察,局长来了都没用。
警察就能伤害群众了?
他们又没妨碍执法,只是凑凑热闹,还能把人抓走啊?抓走也不怕,挤在最前面的就是老头老太太,只要警察敢动手,顺势往地上一躺就能讹人。
也不是所有老头儿老太太都不讲理,但祝愉往人堆里扫了一眼,起码三四个不好惹的,都是平时村头村尾嚼舌根的领头人,别说警察,就是街坊都没办法。
“出啥事儿了这是?”一个婶子踮着脚张望,“听说欢欢那丫头回来了?”
“可不是,还给那男的领回家了。”另一个婶子磕着瓜子,“听说还是那男的劝她回来的,说要过个明路,刚被打出来。”
“哟!”一个大叔喊了一声,“那男孩儿多大啊?这都敢来?这不是找打吗?人家闺女才多大,有16吗?”
“可不是。”婶子叹了口气,“造孽啊!”
祝愉也觉得挺造孽的,十来岁就敢玩私奔,发育全了么,转念一想,可能也只有发育不全才有这种勇气。
这种脑袋一热就能抱着幻想不管不顾什么后果都不在乎的冲动,一辈子可能也就有这一次,再多就不是没发育全能解释的了,得去医院看看脑科。
她不想参与别人的家事,但往人堆里找了两遍也没看见她爸妈在哪儿。
听动静不是在附近吗?
人呢?
“今天这兔崽子!必须抓起来!”人群最中心的李欢爸爸抖着手,“他说发生关系了!这是哄骗!诱拐!强,奸!是犯罪!我要报警!不接受和解!”
“哎呦,这种事儿还喊这么大声。”一开始说话那个短发婶子很不赞同,“也不嫌丢脸。”
祝愉低头看了看这位婶子,果然是隔壁胡同出名的封建残留。
“就是,也不替她女儿想想,这以后咋嫁人。”另一个婶子也说,“这一闹附近哪个村的敢娶?只能嫁外地,嫁外地指不定咋欺负孩子呢,娘家亲戚都不在跟前儿,就是把人欺负死这边也不知道。”
还用外地人吗?你们这边唇枪舌战的,也没见有什么所谓亲戚出来维护一句。
祝愉蹲在叔叔家二楼的平台上,看向人群中心的当事人。
疑似李欢对象一直在门口低头站着,被挡在他前面的李欢护着,从始至终一句话没说。
没有辩解,没有躲,没有道歉和自责。
只是倔强地在门口杵着。
祝愉不想评价他们的行为,无论李欢爸爸说的是不是事实,但这个看上去年纪也不大的小孩儿肯定是有真心的,不管有没有用对时候,不然不会亲自把人带回来说要过明路。
这跟送人头有什么区别,不是傻就是蠢,要么就是脑子被门夹了。
但凡是个居心不正的都干不出来。
当然也不排除他就是又傻又蠢。
“这是不打算嫁了。”大叔一锤定音,“这是哪怕毁了女儿也得出这口气。”
祝愉没认出来这大叔是谁。
哪怕毁了女儿也得出这口气。
因为你不听我的话,让我丢了脸,所以我拼着家丑外扬也要让你感受到同等痛苦。
祝愉感觉后背一阵发凉。
“……我给你从小供应这么大,吃穿用度,哪样少过你?你就给我弄个这!”李欢爸爸还在怒吼,吼得整个人都在抖,“我累死累活供你上学,我跟你妈天天为了养活你过的都是什么日子,你心疼过吗?你知道感恩吗?你就给我弄个这!你对得起我们吗?”
“注意情绪!”警察拽着他也在吼。
“小伙子你别光拽我们,”一个亲戚说,“强,奸犯在那儿呢!你去抓他啊!我们才是受害者!”
祝愉眯着眼盯着那个亲戚看了会儿,忽然觉得很无力。
什么时候有些父母才能明白。
只是把孩子拉扯大并不算是真正养活了一个小孩儿。
祝愉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腿,决定不找了,先回家。
她不想再看下去。
“我让你们生我了吗!谁让你们生我了!经过我同意了吗!”李欢忽然不管不顾地开始大吼,抓着身边能拿到的东西就开始扔,边扔边吼,“给一个人几口吃的让她长大就算养大了吗?我也喂活了几条狗,那算是把它们养大了吗?我就也能算是它们父母……”
“啪!”
很响亮的一巴掌。
祝愉下楼的脚步停了停,猛地回过头。
李欢捂着脸站着,疑似对象护在她身前,她爸爸正指着她说着什么,亲戚撸着袖子叉着腰在边上两头劝,警察的吼声淹没在喧嚣中。
李欢后面的水泥墙顶上挂着盏灯笼,在她抬头的一瞬间,祝愉透过灯光看到了她脸上的泪痕,却没能从她的目光里读出任何情绪,虽然这个距离本来也看不那么清,但祝愉还是忽然有种不好的预感。
李欢的目光并没有明确的目标,似乎只是随便扫一眼,但在无意中对视上的时候,她还是有种强烈的负罪感。
仿佛她也是这场闹剧的帮凶。
祝愉张了张口,下意识想说点儿什么,但没等她开口,李欢已经转身一头撞在了墙上。
决绝又义无反顾。
护着她的警察都没能第一时间拉住她。
人群有一瞬间的寂静,然后就是更大的喧闹。
天上开始密集放起了烟花,大概是零点到了,红的蓝的各种颜色的烟花绽放在夜空,照得胡同里忽亮忽暗,李欢额头仿佛流不完的血被照成了有些发黑的暗色。
祝愉一阵腿软。
理智告诉她额头撞墙死亡的概率并不大,而且现场还有警察,能救回来的概率很高,但万一呢?
有人路上摔个跟头都能死掉。
这场闹剧最终会怎么收场祝愉已经不想知道了,或许有人会觉得今天看了场大热闹,有人会觉得惋惜,但她只感觉到了恶心。
一个被毁了的小孩儿,和另一个不知道什么情况的小孩儿,今天感受到了来自亲人的,最深的恶意。
她不知道这两个人能否从今天走出来,未来的路又该怎么走,但她应该会记住今天很久。
一定要走出去。
无论如何,一定要。
祝愉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下楼的,又是怎么回到家的,等回过神的时候已经在客厅坐着了,手机在兜里一直震,是严乐和栗雨的群通话,她拿出手机刚接通,俩人异口同声说了句新年快乐。
“真默契。”祝愉搓了搓有点发僵的手,忽然看见手上有几道擦痕。
伤口很新,甚至还没愈合。
祝愉回想了半天也没想起来在哪儿蹭的。
“怎么啦鱼宝?”栗雨问,“看啥呢?”
“手不知道蹭哪儿了,有几道口子。”祝愉说。
“各位的成绩已经问过老班了吗?”严乐问,“之前怕影响你们的心情,但在这个普天同庆的日子里,我们不妨开诚布公……”
“谁会不问啊。”栗雨说,“128,进步47名哦,老班一通夸,给我妈乐坏了,一个寒假都把我供着,有求必应,鱼宝呢?”
“忘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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