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第一次,她站在连舟面前,却不是以师父的身份。

她不想让连舟知道她的马甲,怕他忧心,更怕他太过担心她,一个心急,又做出什么丧失理智、遗患无穷之事,就像上次在云华派那样。

江寒好奇,他在旁人面前,是什么样子?

除却救命之恩、启蒙之师的身份,他与她,究竟会如何相处?

院内陈设景致未见任何变动,仍是第一天明乱带他们进来时的样子,简单的青草礁石,碎石走道。门边几块粉色的珊瑚礁,几条小黄鱼游动其间,增添些许生机。

白色珊瑚切割而成的窗板上,印出清瘦人影。

连舟在屋内。

“叩、叩。”

她敲门。

“谁?”

“公子,我是吴师兄安排过来服侍公子生活起居的弟子。”她用灵息改变声线,“我叫也鱼。”

若是以前的连舟,没等她踏进舍院便能感应到她的灵息,可惜如今他已灵脉断死,江寒又化了形,变了声,他根本识别不出。

江寒听见里面传出一个冷淡到没有一丝起伏的声音。

“回去吧,我无须任何人服侍。”

“公子……”

门外的“也鱼”闻言急哭了,“公子一定用得上也鱼的!求公子让我留下来吧!师兄拎着我耳朵,叫我睡觉睁一只眼,千万个小心服侍好公子!公子若不要我,回去师兄定要揭了我的皮!”

“……”

门内好一阵沉默。

江寒在外面站了很久,站到小腿发酸,才终于听到他的声音。

“你回去,我不需要。”

斩钉截铁的声音,一说完连门带窗都关死,不叫她伸头窥探一二。

……戒心这么重,看不出啊。

江寒当然不能回去,门窗紧闭,她只能坐小院凉亭里,一内一外地与他僵持着。

明乱给他安排的舍院环境不错,独门独院,远离喧嚣的食堂讲堂,深藏于弟子舍院最深处,少有人走动惊扰。院内石桥浅草,假山凉亭,简单几样布置却错落有致,并不流俗。况且还安排了专人服侍,是寻常内门弟子都没有的待遇。

江寒就这么瘫坐在凉亭长椅上,看院里水草随着水流荡漾,起起伏伏,带起一串串泡泡;看天光一点点暗下来,巡游的鱼群隐没不见,只剩下一丛丛粉色珊瑚,在暗色中留一抹鲜亮。

水底粼粼的波光,像天上抓不到的风,终于落到了她身上。

如海风吹拂海浪,一浪又一浪。

连日来的疲惫,他在身边的安全,使她的眼皮渐渐不受控制地合上。

等她再睁开眼时,天已经完全黑透了。

“完球!”

她一跃而起,手忙脚乱地往外跑。

天黑成这样,食堂八成是没饭了。

但人哪儿能轻易死心?总得拼一把。

方玲口中那个“吴师兄”明显是个难缠的主儿,要是第一天上工就叫被服侍的人错过饭点儿饿着肚子睡,骂她罚她都好说,就怕要换人不让她干了。

江寒脚踩风火轮,就恨不能摸出疾行符来用!

然而等她赶到食堂,没有意外的,食堂收摊了,平日摆满饭菜的架子一个个干干净净得叫她绝望。食堂大妈一边端着盆儿往地上洒肥皂水,一边叫她注意脚下,可别滑摔了。

金丹大圆满的江寒已足以饮风食露,但刚刚筑基的外门弟子也鱼可是必须一天三顿饭。

她沮丧的表情不完全是演技。她是真心喜欢黄书宗食堂的炸鸡腿,外皮酥脆,内里不干不柴,软烂入味,比她最爱的K家还要好吃。

炸鸡腿十天一次,没吃到她是真的很伤心!

“大娘!都收干净了吗?能不能再给我打点儿?”

大妈当然不肯。“啊呀!你来太晚了!我们做工的人都吃光了!”

“可师兄头一天要我过去服侍!我……我太累了!睡着了!”打不到饭回去,她少不了一顿排头吃。

看小姑娘哭唧唧的,食堂大妈还是从后厨给她摸了两把青菜几个蛋,避着人递给她。“拿去拿去!下回当心些!别再这么睡过头了!”

江寒谢过大妈,又绕路回自己寝舍找方玲借了炉子和碳火,抱着一大堆东西回到连舟的鸣松院。

他还是没有出来,而且好像她走之后也没有出来,在房内闷一天了都。

江寒没理他,他如今是凡人,一顿不吃饿得慌。她故意在他窗外空地上生起炉子,塞满碳火点燃。热油润锅,蛋敲破入锅,迅速划散。蛋在锅里慢慢煎着,散发阵阵焦香。她打了水洗干净青菜,没有菜板,直接用手拧成小段,下锅一起炒。

她甚至掐了一个引风决,将炒菜香气从缝隙灌进他紧闭的门窗。

真忍得住?定力这么好?

锅里的菜很快熟了,屋内仍没有一点动静。

“公子?”

没有反应。

做了半天,她自己都馋了。江寒盛出来一半,拿了碗筷自己吃,诱人的饭菜香更甚。

但屋内还是没有动静。

宵禁的时辰到了,江寒将留了一半饭菜的小炉子放到门边,只要一打开便是碳火温着的饭菜。

“公子,舍院要宵禁了,请恕也鱼告退。晚膳已温在炉子里,公子只需打开门口炉子便有。公子用过放门口便是,我明早送早膳来回清理。”

她简单收拾了一下便回去了。

第二天她再端着饭过来,出乎意外的,门口小炉子空了。她原以为他的戒心会更强一点,一口不吃的。

接下来几天,她一天三顿饭端过来,先把上一顿的收拾了,再把新的饭菜温在门口小炉子里。有时她急着回万雪窟,放下饭菜朝屋里打声招呼就走;有时她放好饭菜,在小院里扫扫枯枝败叶,扒一扒墙皮上的青苔。她一边干活一边跟他说话,却从未得到过任何回应。

这天,她照常将晚饭放到门口小火炉上,引火点燃炉中方碳。

【宿主,男主他要饿死了。】

冷不丁一个声音,她差点没把火折子摔地上。

【系统?】

【嗯。】

难得啊,狗系统下线偷懒这么久。江寒内观识海,三花狗趴在山茶树下,有气无力地喘着。当初在东寰剑宗为了能冲破余不庆洞府禁制救下连舟,狗系统算是豁出去,亏得连聚形都不行了,只能化为一缕残魂。

【你这是……缓过来了?】

三花狗的声音虚弱得很,【宿主,你进屋看看吧,男主他饿晕了。】

江寒一边推开门进屋,一边继续问系统。【饿晕了?为什么会饿晕?】她不是一天三顿都有给他送饭的吗?

【……你自己看吧。】

室内没有烛火,内室更是一片昏暗,好在陈设不多,江寒小心挪着步子。

“公子?”

青纱帐内隐约有一个人影,倒在床上。

“公子,我是也鱼。”

她越走越近,床上之人仍然没有半点反应。

江寒拨开纱帐,熟悉的那张脸此刻煞白,毫无血色,连唇周都干燥起皮。再摸他的手,体温冰凉,脉搏无力,明显低血糖的症状。

她再走到窗边,果然窗下一片珊瑚礁满是油渍,黑漆漆的,挂着些许菜叶,旁边还有不少小鱼游来游去。这一扇窗紧贴外墙,不在院中,平日她洒扫不到,不可能发觉。

她回头看着床上那个把自己饿晕过去的人,只有两个字:

服、气!

江寒直接将门外饭菜端进内室。今日晚膳是姜丝鱼片粥,她撇开辛辣姜丝,盛了半碗雪白鱼粥,想喂进他嘴里。

两片嘴跟蚌壳一样,闭死不开。

离了炉子,鱼粥已是温热,再磨磨蹭蹭的就要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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