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孟府亮了灯,唯有偏院最西边的房间黑着。
一行人提着灯笼来到门前,为首的孟秋羽从身后张嬷嬷的手中接过食盒,将人打发了到院外等着。她敲了门,柔声唤道:“小哥哥,饿不饿?我来给你送吃的啦。”
等了一会儿,孟秋羽抬手推门,却发现门是从里面被锁上了,她疑惑看向张嬷嬷,对方摇了摇头。她转身再次拍了门,“小哥哥?睡了吗?”
不等她再拍,沈云泽拉开门,打量她手里的东西,嗓音有些沙哑,“你又要做什么。”
孟秋羽甜甜一笑,顺着挤进门里,将食盒放在桌上,“听说你同意入族谱了,阿娘阿爹可高兴了呢,晚饭也没见你来吃,我这不是担心你饿着吗?”
张嬷嬷得了眼神守在门外,房间里只有孟秋羽提进来的一盏灯,光线并不明朗。
沈云泽脸上没什么气色,看上去有些疲惫,他跟着挤进门的孟秋羽,在她的对面坐下。
“小哥哥前些日子去哪了?阿羽还真是有些想你呢,外边这天寒地冻的,要是冻死在路边可就不好了。”孟秋羽双手撑着脸,一双眼被灯光映地明亮。
听到她的自称,沈云泽神色微动,并不理会她。
“小哥哥怎么了?不开心吗?你都不理我,你不在的这些天阿羽好无聊,我这衣服都被那些人洗坏好多了,不过想着你要回来,我还留了好些要洗的衣服等着你呢。”说着,孟秋羽还不忘展示自己的新衣裳。
沈云泽身后的柜子里传来一声轻微的响动,沈云泽立马站起身,“既是来送吃的,我吃了你就能走吧。”
孟秋羽顿时开朗,点点头把食盒往他的方向推,“这是我专门给小哥哥准备的,赶快尝尝吧。”
沈云泽费力揭开盖子,一股说不清的腥臭味迅速在房间里弥漫开来,他不由得后退几步,才看清里边躺着长长的一条毛茸茸的东西。孟秋羽早就跑出门去了,抬眼看去,只看到张嬷嬷关门的身影。
孟秋羽在门外开怀大笑,“我就说还是要小哥哥陪我才好玩嘛。”
张嬷嬷正在一旁愁眉,不知道该说什么,房间门突然被打开,没等众人反应,沈云泽看准了孟秋羽的位置,将食盒径直往她身上丢去,回身利落锁上门。
“啊——我的衣服!好臭!你们愣着干啥都给我过来啊!!”
沈云泽不理会门外的尖叫声,他寻来蜡烛点上,慢慢屈身打开地柜。
王老二一脸是血,嘴里塞着布,手脚都被绑上,见到沈云泽,他恐惧地往后蜷缩,但哪还有退路?直到沈云泽手中扬起短匕,他使劲摇头,嘴里不断发出“唔唔”声。
外边的人踹了两脚门,沈云泽偏过头等了一会儿,那骂声才偃旗歇鼓,响起张嬷嬷劝慰的声音:“四小姐,咱们还是先回去吧,小公子许是忧心沈娘子的事暂时没玩闹的心情呢,咱们过些日子再来罢。”
沈云泽没去听外面的人又说了什么,回头压低声音:“我问什么你就答什么。”说着他扯下王老二嘴里的布,
“唔唔!呃——”王老二疯狂点头,“小公子你说,我一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尽可活命!”
“我娘亲发生什么事了,为何要拉她去游行?”
“沈娘子?”王老二才喘了口气,被短匕压上脖子,他立马道,“是!是老爷问她要府上的账本但这么久了什么也没问出来大夫人说妇人最是面子薄拉她去游街两坊自然是什么都会招的……只是,只是我看老爷的意思,觉得此举有失颜面,本来都撤了这个想法,谁知坊间不知怎么将此事传的沸沸扬扬,老爷也是进退两难,还不知此事如何解决。”
沈云泽这才松开手,“我娘亲现在在哪??”
“在……在……我不能说……”王老二说着,脖子上一凉,他顿时慌慌张张贴紧身后的墙交代道:“我……我是怕你见了沈娘子受不住刺激啊小公子!除非你答应我你别冲动,不然你我都没好下场的,你以为老爷会就这么……”
“就这么?”沈云泽耐心所剩无几,但杀了王老二对此时的他没有好处。
“不妨小公子为我松绑?那地方只有我有钥匙,今日还没给沈娘子送饭,我可以带小公子过去。”
库房的侧边暗处。
沈云泽等着王老二去取吃食来带他去找沈芳。他在这府上三个月,呆的最多的地方是一方院,而且他现在的身份,也不适合在府中乱窜。
等了许久也没见人来。库房檐上挂着彻夜不熄的灯,沈云泽盯着看了会儿,耳边传来嘈杂的声音,他往暗处躲了几步。
很快,有两个小厮匆匆来到库房开锁。
“诶,这一方院好端端的怎么会起火?还好没人住,不然这得多倒霉啊,马上就是过年的日子。”
“是啊,诶,府上那群护院不是常往一方院跑吗?今日好像不在?”
“出府去了吧,也好,躲过这祸事。”
两人才开了锁,一人忽然抬头,“刚才……是有人走过去吗?”
另一个人进了门,招呼他道:“瞎说什么呢,忙糊涂了?”
沈云泽跑到回廊上,这里的人都急匆匆往一个方向赶,他混在人堆中直直往前跑去。
“快些,再快些!”沿路的小厮大声喊着。
拐过花园的假山后穿过几层拱门,下人们神色匆匆手里接过一桶又一桶的水。
一方院已被熊熊大火笼罩,沈云泽急急喘气,脚下是散落在地上的食盒,眼前是映的通明的火光,浓浓黑烟不断往外冒。
见这火势,围聚在此处的下人纷纷道:“这火怕是扑不掉了……”说着,都怠慢了手上的动作。
沈云泽的心隐隐抽痛,他抢过他人手中退却的水桶,往房门上泼去,一桶接一桶,没水的桶被他随意扔掷一边。房门的火势有所减小,眼看沈云泽就要冲进火场,有人在他身后拉了他一把,“你不要命啦?!”
就这后退的一步,房门崩裂,在梁木重重的坠击声后屋顶轰然下陷,在满地浓烟中冲出大簇火星,直直往他脸上弹去。
众人皆是后退,沈云泽挣脱身后拉他的手。耳边下人们的声音变得模糊,身体似有千斤重,沈云泽一步一步往那熊熊燃烧的房屋走去,烟气灌入肺腑,飘散的火星落在衣服上。
双唇张合,却发不出任何声音,他在心底低低呼唤。
在漫天火光中,他双膝朝地重重跪下,良久,双手伏在地面。
这个时候,喉咙里竟是连一息声气都挤不出来……
魂不见,永相隔。
人生长在,别离中。
小年夜,孟府上下灯火通明。
众人忙着祭祀,筹备晚间的小宴。
那一晚突发的大火,再无人提起,都只道幸得一方院无人居住,本就是宅院一角还未装点的院子,一场火烧了便烧了。
孟府门前,缓缓走来一队人马,约有十来号人。为首的那人生得一派书生相,他扬了扬下巴,身侧的人就上前和守门的小厮行了礼。
“冬日岁安。小的乃青运坊之人,时逢小年,今日我家公子特来拜谒贵府,略备贺礼,烦请通传。”
杜氏在檐下和管事安排祭灶神的祭食,身后急匆匆跑来守门的小厮,在她耳边悄声交代。
杜氏挥挥手让管事离开,对通报的小厮问道:“人进来了吗?”
“还没。”
杜氏点点头,往大门走去,“这样,你去把敏元找来,老爷还在祠堂,先把人招呼着,等他出来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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