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上命廷尉府彻查高家赠礼一案，不出几日，真相便顺着那支来历不明的赤金镶珠步摇，浮出了水面。
那日主审的廷尉按着首饰内侧的打造印记，顺藤摸瓜查到了京城最负盛名的金玉坊，老掌柜对着账册翻了半日，战战兢兢回禀，这支步摇乃是半年前吏曹尚书曹广家的嫡女曹明萱定制的，旁的人家绝无同款。
廷尉正不敢耽搁，当夜便请了旨意，将曹明萱传入廷尉府问话。
曹明萱不过十六七岁年纪，自幼养在深闺，哪里见过廷尉府的森严堂威。起初还咬着牙抵赖，只说首饰早已遗失，与自己无干，可两旁衙役一声威喝，刑具往堂前“哐当”一掷，少女当即吓得面色惨白，没熬过半柱香的功夫，便伏在地上哭着全招了。
“是……是父亲让我做的。”曹明萱浑身抖得像秋风里的枯叶，眼泪糊了满脸，“父亲说，万家这些年圣眷太盛，万伯父在边关屡立战功，再熬两年，官职爵位便要盖过我们曹家了。”
她抽噎着，断断续续道出了内情。
原来曹广的兄长，便是如今驻守西北的建威将军曹威。
早年西北羌人叛乱，曹威贪生怕死，躲在后方营垒不敢迎敌，最后是抢了麾下一员副将的战功，才换来了如今的将军之位。这些年他仗着朝中弟弟上下打点，多方遮掩，倒也坐稳了位置。
可自打破虏将军万松柏调任西北之后，治军严明，屡破敌寇，眼看就要再进一步，接任西北主帅。
“父亲说，万将军一旦上位，必定整肃军务，到时候当年冒领军功的事就藏不住了。”曹明萱的声音细若蚊蚋。
一番话听得廷尉正脊背发凉。借刀杀人，构陷忠良，为了掩盖当年的丑事，竟要毁了万家满门性命，心肠之歹毒，令人咋舌。
案情连夜递入宫中，陛下看罢卷宗，气得一掌拍在御案上，墨汁都溅了出来。“好啊，真是好得很！”盛怒之下，天子声音都在发颤，“朕委他们以重任，他们倒好，欺上瞒下，把朝堂当成了他们曹家的自留地！”
当日圣旨便下了：吏曹尚书曹广结党营私、构陷重臣，革职查办，收入廷尉狱；建威将军曹威冒领军功、畏罪失职，即刻由羽林卫锁拿入京；曹家满门下狱，家产抄没，待三公与廷尉杂治之后，择日问斩。
圣旨传出来的那日，京城百姓无不拍手称快。
万家府门前，万老夫人领着全家对着宫阙方向叩首谢恩，压在心头多日的阴霾终于散去。曲陵侯府里，程始得了消息，也长长舒了口气，对着正替他整理朝服的萧元漪叹道：“总算是水落石出了。曹家兄弟利欲熏心，到头来也是自作自受。”
萧元漪指尖微微一顿，将墨色朝服的腰带理得齐整，淡淡道：“人心不足蛇吞象。靠着旁门左道得来的富贵，终究是镜花水月。”
“好在真相大白，也算不幸中的万幸。”程始笑了笑，又想起一事，“对了，钟御医他们的队伍，明日就该回京了。这次疫疠能稳住，全靠他老人家在前方坐镇。等他回来，我得亲自登门道谢才是。”
萧元漪颔首：“应当的。”
三日后，钟御医领着太医院的医士、医工队伍，浩浩荡荡回了京城。
陛下亲自在宫门外相迎，温言嘉奖了许久，又赐了许多药材金帛，特意吩咐众人歇息一日，次日再上朝复命。
第二日罢朝后，程始便提着备好的厚礼，径直往钟府而去。谁知钟御医见了，却连连摆手，说什么也不肯收。
“程侯爷太客气了。”老人须发皆白，眉眼间满是疲惫，却依旧带着温和的笑意，“老夫食君之禄，担君之忧，救治百姓本就是分内之事。为天下苍生效力，哪里敢居功受礼。这些东西，侯爷还是带回去吧。”
程始还要再劝，钟御医却笑着摆手：“侯爷若真觉得过意不去，往后朝堂之上，多体恤民间疾苦，便胜过这些黄白之物百倍了。”
一番话听得程始心生敬佩，也不再强送，起身对着老人深深一揖：“钟公高义，程某佩服。往后若有需要程某之处，程某定当义不容辞。”
钟御医连忙扶起他，两人相对落座，从疫疠救治谈到百姓疾苦，又从药理医书聊到边关民生，越说越投机，竟是相见恨晚。
不知不觉日头西斜，程始才起身告辞。
回到府中时，夜色已经深了。廊下的宫灯映着满地薄雪，萧元漪正坐在暖阁里等他，案上温着一壶枣酒，旁边摆着几碟精致的小菜。
见他进来，便起身替他解下外袍，柔声问：“怎么去了这么久？钟御医身子可好？”
“好，好得很！”程始脸上还带着几分兴致勃勃，搓着手在暖炉边坐下，“老人家看着疲惫，精神头却足得很。我本想送些谢礼，他死活不肯收，说治病救人是本分，当真是高风亮节。我们聊了一下午，这老人家不仅医术好，对天下事也看得通透。”
他端起温好的枣酒喝了一口，暖意顺着喉咙滑下去，浑身都舒坦了。萧元漪坐在他对面，指尖轻轻摩挲着酒盏边沿，轻声问：“那……这次疫疠，伤亡如何？”
一句话，让暖阁里的气氛稍稍沉了几分。
程始脸上的笑意淡了下去，轻轻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几分沉重：“总是有伤亡的。州郡那边报上来的数字，加起来也有几千人。可钟公说，若是没有及时控制住，按最初的蔓延势头，少说也要死上万人。多亏了他带着人日夜研制药方，四处施药救治，才把伤亡压到了这个数。”
他顿了顿，又道：“只是经此一疫，流民又多了不少。昨日朝堂上，几位三公府的属官联合上书，请求朝廷开仓放粮，在各州郡设粥棚，先帮百姓熬过这个冬天。陛下已经准了，只盼着来年春回大地，百姓们能慢慢缓过来，重新过上安稳日子。”
萧元漪默默听着，眼底也浮起几分怅然。乱世之中，人命如草芥，一场疫病便能搅得家破人亡。她正想开口说些什么，程始忽然拍了下大腿，像是想起了什么要紧事。
“对了，还有一桩事，说来也巧。”程始的语气里带着几分赞叹，“钟公跟我说，他们一行人赶到州郡的时候，那边已经有人在给百姓治病了。是个游方的医士，听说疫疠刚蔓延开，她就背着药箱赶过去了，一个人守着几十病患，没日没夜地施药诊治。最初的药方，就是她研制出来的，钟公他们后来的方子，也是在她的基础上改良的。”
暖阁里炭火烧得正旺，噼啪一声轻响，火星溅起。
萧元漪握着酒盏的手指微微一顿，心头莫名跳了一下。脑海里不受控制地闪过一个身影，一身青布衣裙，眉眼爽利英气，背着药箱走天下，永远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模样。她唇角不自觉地微微扬起，声音放得很轻：“游方医士？倒是位高人。”
“可不是高人嘛。”程始叹了口气，语气忽然沉了下去，带着浓浓的惋惜，“只可惜啊……这位高人终究没能跟着回来。我本来还想着，若是她在京城，定要和你一同登门拜谢。”
萧元漪脸上的笑意倏地僵住。
她猛地抬眼看向程始，指尖骤然收紧。声音里带着一丝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慌乱：“……什么叫没能回来？什么意思？”
程始语气愈发沉重：“钟公说，他们刚到那几日，方子总不见起色，病人喝了只能暂缓病症，断不了根。后来钟公琢磨着，得加一味附子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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