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生源北部森林银装素裹,树干几乎要被满身冰棱压垮,奔涌的长河在数次冲击之下被迫改道,滚滚河水带着冰块铺了满地,冰晶折射出的光辉照亮半边天。
“嗖!”
两道身影整齐地腾空翻过,长剑挽花亮于身侧,对着眼前的对手,细碎的霜花从剑锋滑落,隐入满地白雪中。
这两名剑士剑道同源,一脉相承,俨然出自同家。再看他们手中剑,剑身是相似的绮丽修长,剑柄处分别刻有“复宗”与“听心”二字。
原来是老熟人——李复宗和李庶。
二人眼神同样呆滞冰冷显然是受人操控,但与被重虚镜复刻的惟和不同,这二人本就存在于幻境中。不难想象灭族之夜时,某人特地带他们回来亲眼见证族人灭亡的景象。
够恶趣味,也丧心病狂。
树影中,飒飒凉风吹起衣袂连天,阵阵铃声摇开墨色浓烟。李予半边脸上爬着鬼纹,无懈彻底被邪气染黑,散落开来,飘浮在身旁。
山林间,杀意四起。
浮云闭月时,双剑冷光转瞬而至,玉简迎面而上,交戈之际,金器铿锵。
长久的交战耗尽了李予的体力,但他们二人却好似不会疲倦。正当李予困顿时,乍然听见远处传来一声巨响,熟悉的灵力波动随之咆哮而来。一片动荡中,李予操控无懈严阵以待,玉简根根散开护卫在侧。
面前两人剑式同步,一左一右攻向李予,却在半途中蓦地停下。他们动作一同停顿,手中剑先后滑落,手臂无力地下垂,脑袋也耷拉着,好似断了线的傀儡。
李予不明所以,但未轻易靠近,无懈弹出两片试探,轻易便把那二人击倒,看来的确是脱离了控制。李予退开几步,疲惫地跌坐在地,双眼却始终盯着前方。
直到第一缕天光落到他的双眼中,四下再无黑夜也不曾松懈。
几片光羽如飞鸟从远处飞来,翩然撞入李予的身体,几近干涸的灵脉得到滋润,被刻入其中的记忆随之在脑海中浮现。老人经年的隐忍与坚持历历在目,熟悉又陌生的音容出现时,李予低下了头,喉咙间溢出一声闷吼。
“始君。”
身后传来的几声呼唤将李予唤醒,他没有回头,也不应答,只等着他们走近。
“始君,弟子来迟。”王唤轻声呼唤,落到李予身侧,他半跪在地上仔细端详着眼前之人。
李予身上是没有多少伤,只是极度疲倦,精神紧紧地绷着,稍有懈怠也许就昏过去了,不过他早已习惯,倒也没觉得多难撑。
“你叫我什么?”李予终于回头看他,眼角浮着一层薄红,眼里只剩下疲惫,或许还有别的什么他没力气展露出来。
“弟子无状,未能认出始君,先前多有冒犯,请您责罚。”王唤缓缓靠近,让李予疲惫地身体有处依靠。
李予沉默不应,他转过头看着冰雪覆盖的深林。
王唤轻叹一声,擦了擦手轻轻抚过他的脸颊,缓声道:“弟子,先送您回去休息。”
等他们回到长生源时,天已大亮。
族地里一片混乱,横尸遍野。街上空荡荡的,没有一人走动,巡防队不再巡逻,甚至连哭声都没有,整个族地透着死气。角落那个不起眼的小院也受到波及塌了一片,十二介子臣先他们一步回来,将那满园狼藉迅速整理。
窗前那株芭蕉树拦腰折了,叫几人抬着随便地扔到废墟里,李予匆匆看过一眼便收回目光,由王唤带着回房。
昨日彻夜鏖战,大伙儿都累瘫了,现下院子里也没有外人,十二介子臣有一个算一个围成一圈瘫倒在地。
“真没想到啊,这辈子还有打始君的机会,累死我了。”二皮躺在地上,累得直翻白眼。
“这我能吹一辈子。”侯奇笑道。
“谁说不是,始君也太夸张了吧,仅仅只是个复刻体都那么难对付,不敢想象若是本体……”丽姬说着说着便没有声音了。
众人顺着她的思路往下想了想,不约而同地打了个寒颤。
“肯定会被揍扁的吧!”言护摸摸脑壳,想起之前佘迷还撺掇他杀始君来着,得亏被主人挡住,不然他现在已经是一只虎饼了!言护翻过身,怒气冲冲地瞪着佘迷。
哼!臭蛇,果然讨厌!
朱云若抱着她的算珠,欲哭无泪:“我的算珠都被始君踩烂了。”
“你那算什么?”侯奇惨兮兮地说,“我们才惨呢!挨了一晚上打,我都被他挂到树上三回了。”
这一下就引起众人共鸣,一个个叽叽歪歪地叫苦不迭。
那个说被踢沟里,这个叫被扎屁.股了,小院里怨声载道,压着声音偷偷抱怨生怕让李予听见。
“你们谁有我惨!我的脸现在还肿呢!”二皮猛地翻过身,指着鼻青脸肿的头控诉。
“别乱动,马上就包好了。”大伙儿都歇下了马恒远的战斗才刚开始,这一个个伤员都等着他治疗。果然,比医修更苦的是阵地医修,不但得会打仗,还得会治疗。
“怪不得从前的仙门那么老实,始君让他们朝东,他们不朝西,让他们朝南,不敢朝北,挨过打的和没挨过打的就是不一样。”牛婕感叹道。
惟和也不是生来就站在仙门之巅的,天道创造他是想让他聆听苍生,协领仙门维持人间太平。但祂只赋予了惟和卓越的资质与强悍的力量,并没能给他与之对等的地位,他在凡间拥有的一切都是一杆枪打出来的。
修行者,逆天而行。想要得道成仙哪个不得挨上天道一顿雷劈?惟和就不用,因为他是天道的使者,天道大门为他敞开,他根本不需要吃那些苦。修士们一千个不服,偏偏天道还要他统领仙门,他们更不乐意。惟和的解决办法也简单,一人一杆枪从南打到北,打到他们服为止。
洪荒之难前的三千仙门,哪个没挨过一顿揍,他们可老实了。惟和说要联盟北上抵御鬼界,三千仙门无一不应,从第一声令下到全员集结十天不到。哪像现在的仙门,拖拖拉拉不说,让他们干什么爱听不听,爱应不应。
众人一阵唏嘘感叹。
十二介子臣虽然平时见面不少,但离上回齐聚也已有一百多年之久,眼下难得聚在一起也是苦中作乐,谈天说地。只等一会儿王唤安顿好李予,他们再仔细探讨破解幻境的事宜。
苟娥抱着大骨棒,琢磨着说:“你们有没有觉得很奇怪呀,总感觉主人和始君有点不对劲。”
“哪里不对劲了?”牛婕搂着她的肩膀凑过去。
“说不出来。”苟娥沉思片刻,给她形容那种感觉,“就是黏黏糊糊的,似乎太过亲近了。你们没感觉吗?”
“我也觉得,”朱云若犹豫着说,“总感觉少主对始君不似敬慕。”
“有吗?”侯奇迟钝道。
“有啊。”朱云若煞有其事地点头。
“容芝,怎么回事?”龙昭饶有兴趣,连手里的苦情话本子都不稀罕了。
“……我没什么好说的。”杨容芝平躺着,双手叠放在腹部,看起来很安详。
“别呀,怎么就没什么好说的了。”说起八卦流言二皮可起劲,他是头也不疼,脚也不痛了,满含期待地看向她,“你就给我们说说是不是有什么……啊?”二皮没有明说,只朝她眼送秋波。
杨容芝看似一动不动,实际走了有一会儿了。
言护两只毛爪子扒着从丽姬那里讨来的南瓜子,他这爪子剥瓜子是不大灵敏的,半天也没吃着一个整的瓜子仁,听着他们说东说西,不耐烦地回了一句:“哎呀,就是你们想的那样。”
“真的吗?”丽姬剥了个完整的瓜子仁,恭恭敬敬地递到言护的爪垫上。
言护一把塞进嘴里,满意地说:“当然喽。”
“哦!”二皮捂着嘴发出一声短促的鸡叫。
众人个个眼睛瞪得像铜铃,看似安静地待在原地,实则激动得一把能窜出去二里地。
“他们亲亲了吗?”丽姬期待地问。
言护没说话,眯着眼睛朝空空的手心瞧了瞧。丽姬立马会意,“咔咔咔”瞬间嗑出一座小山堆到他手上。言护大吃一口,说:“哪止亲亲,还爱爱了呢。”
“哦!”院里鸡鸣此起彼伏。
众人倒吸一口凉气,忠厚如马恒远都忍不住大吃一惊。
佘迷痛呼一声,虚弱道:“轻点。”
“啊,对不住,对不住。”马恒远放轻手下的力道,重新替佘迷包扎,问他,“你们,你们怎么也不拦着?”
没等他回答,二皮先跳出来说:“打扰别人谈恋爱要遭雷劈的!”
“这怎么能一样!”马恒远恨铁不成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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