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落下,十余里开外的惟和身体一晃倏地出现在重虚镜前。他这人生来傲气,本不喜旁人摆布,哪怕现今意志不清也本能地厌恶。白团子强行将他招过来,直触了这家伙的逆鳞,那脾气一把就爆出来了,整个气场全开,乱场陡然撕裂,枯山之上狂风肆虐,飞沙走石。一时间无论是白团子还是朱云若尽数被吹开,就连远处的大树也被连根拔起。
司南转动不及,猛然翻盘,舒宝惨叫一声,被砸了个正着,头顶一把磁勺撅起屁股,捂住耳朵藏在巨岩背后瑟瑟发抖。佘迷暗道不好,逆风冲下枯山,直奔战场。深林中的众人失去攻击目标不由一怔,回过神后立即朝此地赶来。
“云若,躲开!”
朱云若狼狈地从地上爬起来,一张姣好的面容上墨汁肆意横流,一抬头便见惟和提枪杀过来,她的腿被巨岩压住了,一时半刻起不来,无奈之下,只好操控满地珠玉反击。
“连缀。”
散落的算珠腾空而起,两两呼应,数条错综复杂的红色光线似囚笼一般将惟和包围,碎岩、巨石遇之即裂。
惟和眉头微皱,长枪振地,周身灵光似飞刃泄出。刹那间,光线参差不齐地消散,算珠失控,接二连三地落地,随即被惟和碾为齑粉。
佘迷抢他一步先到朱云若身侧,他踢开巨岩,把人捞起来,夹着就跑。无懈在逐渐缩小的蛇瞳中,深深刺.进佘迷的肩头,墨色的血迹当即喷涌而出。
他毫不犹豫地把人往前一抛,旋即将身体分裂,蛇群避着无懈飞速外涌,朱云若将要落地时蛇群赶到,快速凝结成身把人接住。
两人脱身后,二话不说互相搀扶朝前狂奔,搭档久了连逃跑这种事儿干得都默契十足,哪怕他们两人三足也能一口气跑出去十里地。
惟和还欲再度追击,眨眼就找不到人了。他凝眸远眺,忽听一声异响,低头一看,地上乍然出现一道深不见底的裂隙,脚下一空人就掉了下去。裂缝似猛兽巨口吞了食物便迅猛闭合,惟和回神,脚踏石壁飞速跳出。刚一脱身,又觉头顶异样,再一抬头,苍空一片漆黑。
不对,那也不是天。
“画卷承天地,笔落山河开。”王唤半跪于山间,手执赤海明山图,以惊天地作画,浩瀚的灵气自笔尖倾泻,一座山峰巍然现于画卷。
“桐山,来。”
山峰自层云中露出一角,远远地竟也看不到山顶,大山裹挟着巨大的风声呼啸落下,惟和持枪迎击。
“轰——”
两两相撞时,震声响彻云霄,飓风拔地而起,山峰降落的速度蓦地减缓,但仍未停止。王唤半跪在地上,努力平复呼吸,一双眼盯着眼前的大山,丝毫不敢松懈。
山峰落地的声响迟迟没有传来,众人的心跟着悬在半空,手心都捏着一把汗。坚实的山体之间金光不断闪动,如游蛇自山脚往上攀爬,越来越急,越来越密。
“不好,他要出来了!”侯奇惊诧道。
“一起上!”龙昭一声呼唤,十二介子臣一同朝大山奔去,落在山顶往下压。
大山再次向下急坠,伴随着一声震耳欲聋的轰鸣,山体轰然爆裂,碎石天女散花一般从天而降,灿金的辉光似一把弯刀割开黑夜,绵延数十里。
身负重伤的白团子惨叫一声,被金光余晖撕成碎片,重虚镜落入山涧淹没在砂石间。
十二介子臣尽数被风暴吹飞,重重摔倒在地,滚出数丈远才停,王唤受其重创,呕出一口心血,摇摇欲坠地倒下。一道挺拔的身影无声落至身前,忽闪忽闪,重虚镜的力量即将枯竭,惟和的镜像随时都会消散,但在此之前,他未必不能带走王唤。
无懈显然不如先前轻盈,然而王唤也是强弩之末,甚至无力挪动身体。眼见长枪越来越近,周遭几个还能动的介子臣吃力地爬上前,抱住惟和的腿阻止他继续靠近。
舒宝大叫一声:“主人!”扑到王唤面前企图挡住惟和,却被他一掌推开。
这一枪到底没能落下,一道苍老的声音从天边飞来:“始君,手下留情!”
灵气凝成的乌龟窜了出来,打偏无懈,惟和受到撞击,身体剧烈闪烁,重虚镜再也无力压制他的意志。
那双浑浊的眼睛短暂恢复清明,没有看来者,而是盯着红线圈上的咒文,问:“你是什么人?”
他还未能听到王唤的回答便被风吹散了。
“始君!”
老人迟一步赶到,望着惟和化作满天碎羽赶忙上前去捞,仍无法阻止碎羽融入幻境里。
众人警惕地打量着这个怪异的老头,待看清他的模样后,不由纷纷惊讶:
“老先生!”“爷爷!”
李愚之或者说王不惑正沉浸在惟和消散的悲恸中,全然没有理睬众人,他跪倒在地,悲痛欲绝道:“弟子来迟了!”
“始君不在这里,这只是个镜像分身而已,老先生不必担心。”恢复最快的马恒远上前把老人扶起来,确认他并无大碍,立即把老人交给旁人,到王唤身旁为他治疗。
“不在这里。”王不惑恍惚地说,“那去哪儿了?”
“我们走散了,始君功德无量定然不会有事,您放心。”王唤由马恒远搀着站起来,走到老人面前,焦急地问,“您怎么会在这里?”
“说来话长。”王不惑叹息道。
不怪王唤惊讶,王不惑离世一百多年,他从来没有想过,他们竟然还能再度相见。
王不惑是天权阁上代占天楼长老,他能坐进长老席靠的不是修为,也不是资历,而是那一手无人出其右的占卜术。他那玄天龟甲“天问”占卜出来的卦象,从未出过差错,却在百年前出了意外。
那时王不惑预感他大限将至,提前找了个风景秀丽的小山头给自己挖了座空坟,只等将死之日躺进土坑便能了却此生。然而临走前,他还是生出几分不舍,便用陪了他几百年的老伙计最后算了一卦。
可这一道卦象十分混乱,竟然让他无法参透。王不惑经验老道,立马判断出来这卦事关重大,不容错过。于是他废寝忘食,再三起卦只为把这道天机测算出来,从无错漏的天问却在此处屡屡碰壁,一无所获。
眼见命数将尽,王不惑狠心烧掉全身的修为,舍弃身体与天问神魂相融。几百次测算之后,他终于再度捕捉到那丝天机,不想他与天问竟然同时失控。转瞬间他便迷失在天道乱流里,强大的压力将天问碾得粉碎,而王不惑的神魂也遭受重创。
魂飞魄散之际,王不惑被人救下,也是那时他才得知,这道天机竟然是惟和受难。
无尽星河之中,只两道破碎、虚弱的灵魂相对。
“实在对不住,这么些年只有你听到了天道的声音,祂太过着急,并非有意伤你。”
星河搅动,碎光连天,几道流星划过,又重归沉静,似是无奈又似无言。青年近乎透明的手搭在王不惑身上,他看着眼前的青年,不由瞪大双眼。
“始君!您怎么会变成这样?”
惟和身体几近透明,见王不惑苏醒便收回手,他没有过多解释只说:“不必慌张,这只是灵神本源的碎片而已。”
他的灵魂都被人打碎了,王不惑怎么不慌?情急之下,他问:“是何人所为?”
惟和摇摇头。
“您需要弟子做什么?”王不惑重拾冷静。
“我的身体被人偷走了,劳你费心将他搬出来吧。”惟和淡定地说。
他那事不关己的态度,一度让王不惑以为出事的不是他,而是另有其人。
“弟子到何处才能见到您?”王不惑问。
惟和撑着下颚,仔细思索一下:“稍后天道会送你过去,成与不成全看天命。当然若是不成,让祂再想办法便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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