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去的路上,赵以宁继续在手机上跟易克瑟聊天。
日头偏西了些,暑气还在。柏油路面被晒了一整天,踩上去有些软,像踩着一块快化了的糖。
明明已经分开了,怎么又好像从未分别?
赵以宁:“明天要爬山哦,岳麓山!你恐高吗?”
易克瑟:“不。勇士无所畏惧。”
赵以宁:“害怕臭豆腐的勇士。”
易克瑟发来一个汗颜的表情:“害怕鲱鱼罐头的东方小姐。”
赵以宁忍俊不禁。
易克瑟:“那你呢?”
“我?”
“嗯,你恐高吗?”
手机屏幕上的字在日光下有些看不清,她把手机举了起来,眯眯眼。
赵以宁:“我可不怕!”
“赵以宁!”忽地有人叫她。
她回过头,周老师站在文学院大门口,手里捧着一杯冒烟的浓茶。
大热天到底谁喝热茶?!
周老师用“你过来一下”的眼神睨她。
赵以宁心中咯噔,脸上赔笑,一步步慢吞吞捱过去:“周老师好!”
“你保研的材料准备得怎么样了?”周老师啜了一口茶,直奔主题,“截止日期下个月十五号,你可别拖到最后一天。”
“知道的知道的!”赵以宁讪笑,像孙猴子对菩提老祖一样作了个揖。
她想开溜,周老师却接着问:“怎么了?不想申了?家里有困难?”
“也没有……”赵以宁吞吞吐吐:“就是,就是,我还在想……”
周建华在三寸讲台上坚守了三十余载,这些小孩儿的心思,他一个眼神就知道七七八八。这模样无外乎是那些事——
中文系读研读博有什么用?出来还不是不好找工作。
他们不是不聪明,反倒是太聪明。正因为太聪明,所以一眼看穿了生活的真相,不愿当眼睛被蒙住黑布的驴,愚昧地一圈一圈花费无妄的苦工。
赵以宁是囊中之锥。
大一刚来,她一篇写《诗经》中植物意象的文章,一举拿下全班最高分。
后来他留意了这个孩子,班上见解比她深的,文采没她好;文采比她好的,底子又没她厚重;底子比她厚的,又没有她身上这股浑然天成的灵气。
可像赵以宁这般有才的孩子,犹如过江之鲫。
“回去好好想想。”周老师拍了拍她的肩膀,“材料该准备的先准备着,交不交另说。别到时候想交了,赶不上。”
“嗯!好!”赵以宁点点头:“谢谢周老师提醒。”
周老师摆摆手,进教学楼里去了。
赵以宁踩着夕阳,一路跑去图书馆。读书的时候头脑最清静,什么也不用想,知识就如溪水从大脑皮层丝滑流过,而时间也是一样。
差不多图书馆闭馆,赵以宁回到宿舍,拧开小风扇吹风,笔记本电脑就在手边。
周老师的话又在耳畔响起。
申不申呢?
这真是一个像哈姆勒特的生存还是毁灭一样两难的问题。
还没下定决心,桌角的手机响了。
来电人老赵。
“爸!”赵以宁接通电话,嘹亮地喊了一嗓子。
赵爸赵妈一起开了一家烧烤店。
每到晚上人声鼎沸,不扯着嗓子大声说话,话筒那头压根听不清。
今晚电话背景音似乎有些安静,晚间新闻柔和的开场音乐奏响。
赵爸:“闺女,吃饭了没有。”
“吃了。”赵以宁说,“我妈呢?”
“你妈在呢。”
“妈!”
“闺女,”这回电话那头换成了赵妈:“你明天是要去岳麓山是吧?”
“是呢。”
“票买了吗?”
“当然啊!”赵以宁说:“明天就出发了,怎么可能这会儿还没买上票。”
“哎呀,你打小就恐高。你记不记得你小时候上山,死活不敢坐缆车。”
“嗨,咳咳……”赵以宁有些羞赧,“我那会儿小嘛!”
“明天别逞强啊,咱们不敢上去就不上去呗,不丢人。”
“那哪行,我带着游客呢!”赵以宁说。
“就让他自个上去呗。”赵妈说。
赵以宁嗤笑:“别把人给弄丢了哦!”
背景音里新闻的声音越来越清晰,赵以宁看了眼时间,才晚上九点,“妈,你们今天没在店里啊?”
赵妈这才说:“你爸他腰有点痛,今天去做理疗了。”
赵以宁闻言心一沉,“爸腰又痛了?”
那头赵爸立刻不高兴了,低低呵了一声:“你跟小孩说这个做什么!”
“我又不是故意的……”
“破嘴。”
电话那头赵爸赵妈争执起来。
“行了行了,”赵爸重新开口道:“小毛病,没什么大事,你忙你的,挂了啊!挂了。”
“哦,好,拜拜……”
“嘟嘟,嘟嘟……”
电话挂了,笔记本电脑屏幕停留在申请表的界面上。
赵以宁大脑一片空白,怔怔地发了几秒呆。
她的头顶,是举手可揽三寸明月,脚边是一地白如月华几两碎银。
*
岳麓山在湘江西岸,他俩在橘子洲码头坐轮船渡江。
青绿色的湘江在眼前铺开,被六月的阳光晒得波光粼粼,船尾拖出一道扇形的水纹。
橘子洲在江心卧着,长长的、窄窄的一条,像一片被江水含住的柳叶,洲上的树丛在晨雾里绿得发暗。
下了船,再往西走,穿过岳麓山南门牌坊就算进山了。
青石板路沿着山脚蜿蜒而上,两旁的香樟树把天空遮得只剩一条细缝,碎光从叶间漏下来,在地面上铺了一层斑驳的亮片。
他俩一起登山,走了大约七八分钟,拐过一道弯,爱晚亭的飞檐从树丛后面探了出来。
四根朱红色的石柱撑着一方攒尖顶,檐角微微上翘,像一只栖在山腰的鸟收拢了半边翅膀。
“这个亭子,就是爱晚亭。”走到这儿,赵以宁已经有些累了,微微喘息。
易克瑟呼吸依然平稳,但他也停下脚步,为她拧开了一杯矿泉水。
“你需要补水。”
“谢谢。”赵以宁喝了一大口,说:“这个亭名取自中国一首有名的诗歌:停车坐爱枫林晚,霜叶红于二月花。”
她摇头晃脑地将诗歌用英语念给易克瑟听:“Istopmycarriagetolingerinthemaplegroveatdusk.Thefrost-bittenleavesareredderthanFebruaryflowers.”
易克瑟那双灰蓝色的眼睛听得异常专注,他微微偏着头,风从亭外灌进来,吹动他额前的金发吹:“很美的诗。”
“是呀,”赵以宁说。
“坐”和“爱”,这两个字先后从她口中吐出,初中课堂上那群男生的哄笑声又出现了。
分明知道这只是一个烂笑话,可偏偏在毫无杂念解释一句纯洁的诗的时候,这个烂笑话会自己跳了出来,
“这首诗里有个谐音。”她语气尽量轻描淡写,“所以小时候每次课堂上念这首诗,班上男生都会故意笑得拍桌子。因为这两个字连在一起……有一个谐音,不太适合说出来。”
易克瑟回头看她,然后笃定地点了点头,说:“Teenagersarestupid.Everywhere.(青少年很蠢,全世界都这样)。”
赵以宁微愣,然后笑出了声。
山顶在几百米高的地方,被晨光蒙着,一条银灰色的钢索从山脚斜斜地升上去,吊椅一个接一个挂在上面,慢悠悠地往上升。
易克瑟饶有兴趣地看了一会儿,然后指向缆车,问:“这个,怎么坐?”
“嗯……”赵以宁心里犯嘀咕,还真是怕什么来什么,“这是缆车,去那边买票。”
“走?”
赵以宁咬咬牙:“走……”
岳麓山的索道和别处不一样,它像一把悬在钢索上的双人吊椅,人坐上去的时候,风从四面八方灌进来,山下的树冠就在脚底几米处,能看清那翻滚的树林海。
赵以宁走到乘车站台的时候,脸色就已经不太对了。虽然不愿意承认她真的很怕高。不过作为导游,怎么能表现出自己像鹌鹑一样害怕?
“你坐过?”易克瑟问。
“当然,”赵以宁说:“你不会恐高吧?”
“不。”易克瑟说:“相反,我非常享受在高处。”
检票员拉开栏杆,下一辆吊椅转过来。
易克瑟先坐上去,身体往后挪了半个人的身位,留出前面一半的空间给她。
赵以宁背对着下行的方向坐下,吊椅轻轻晃了一下,她的手指攥住了座椅边缘的金属扶手,指节泛白。
吊椅缓缓上行。
岳麓山的植被很密,香樟、枫香、女贞,层层叠叠地铺下去,绿得发黑。
远处的湘江像一条灰蓝色的绸带,橘子洲横在江心,毛爷爷的雕像小得像一粒米。
长沙城在江对岸铺开,高楼和矮楼挤在一起,灰蒙蒙的,被六月的阳光晒得发白。
风很大。
吊椅每经过一个支架就会轻微地颠簸一下,然后继续滑行。
赵以宁一开始还能四处张望,指着山下说“这里是哪儿哪儿哪儿”或者“那边是哪儿哪儿哪儿”。
但缆车越来越高,她的声音便越来越小。
缆车到了最高点附近,吊椅开始微微下坠,整个吊椅一抖,带来一瞬间的失重感,赵以宁的身体本能地往右边倾,像溺水的人抓浮木一样,一把攥住了他的左前臂。
她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手指像被烫到一样松开,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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