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在展厅里逛了将近三个小时。

走出省博,已经快十二点。

太阳白晃晃地悬在头顶,热浪猛地裹上来。

肚子闹起罢工,可这次带易克瑟吃什么,赵以宁有些进退两难。

昨天那碗可口的地道长沙米粉,易克瑟一根未动。虽然她教育了易克瑟,但回去后她也试着站到易克瑟的角度重新看待问题。

不同文化有不同文化的风俗人情,她可以要求易克瑟尊重她的文化,同样的,她也应该试着接受易克瑟有自己的偏好。

她抬手在眼睛前搭起凉棚,不远处一家肯德基的白胡子老爷爷冲他们热情微笑。

“中午吃肯德基怎么样?”她提议:“看看中国的炸鸡和你们那里有什么区别。”

易克瑟却看向另一头,那里盘踞着大大小小琳琅满目中餐馆,“我想去那儿。”

“那儿?确定?”

“确定。”

到长沙,吃绝不需要提前做功课。

这里是美食的绿洲,随机走进一家店,就能享受到一顿盛宴。

每家餐厅的大厨都有不肯示人的秘方,同样一盘菜肴,下调料轻重不同,铁锅火候不同,出品菜色便换改天换地。永远不知道下一家店是什么口味,充满特色和惊喜,仿佛是一只巨大的盲盒。

赵以宁挑了一家融合长沙菜馆。这家生意很好,饭点还没到,店里已经坐了小半。

唯一的可惜,是这里的菜单只有中文版,易克瑟如读天书。于是,她把椅子往易克瑟这边挪了挪,一道一道翻译给他听。

“蚂蚁上树。”她说。

“等等……”即便他竭力维持礼貌的冷静,但那对灰蓝色的眼睛瞳孔依然无法控制地像猫一样微微放大,“Ants(蚂蚁)?”

“其实是粉丝炒肉末,”赵以宁忍着笑,“‘蚂蚁’是肉末,‘树’是粉丝。”

易克瑟扬了扬眉,淡笑着喝了一口茶。

“下一行,‘松鼠桂鱼’。”这次赵以宁提前解说:“没有松鼠,鱼身上切了花刀,炸过之后尾巴翘起来,像松鼠。”

“老婆饼”里并没有老婆,“虎皮尖椒”里也没有老虎,“夫妻肺片”更不是情侣才会点的甜品。易克瑟聪慧过人,很快从这些奇妙的菜名中发现规律,感慨了一句:“你们中国的食物,名字和实物之间的差距很大。”

他微顿,补充道:“非常,非常有想象力。”易克瑟说。

“想象力?”赵以宁眼睛一亮,她继续翻着菜单,说:“好喜欢这个说法,很浪漫主义。”

眼花缭乱的菜色让人一时不知今天该如何选择,赵以宁指向菜单右下角一块字体花哨的区域,““我推荐你吃这个——小孩菜。”

“小孩菜?”易克瑟莞尔,“我哪里像小孩。”

“你吃辣的水平,在长沙只能吃小孩菜了。”赵以宁笑了起来。

“Sure.”易克瑟耸了耸肩。

赵以宁点了香芋排骨、糖醋里脊、肉沫蒸蛋。然后在易克瑟的强烈要求上,点了长沙最有名的剁椒鱼头。

她将菜单交给服务生后,忧心忡忡地说:“待会儿剁椒鱼头不能吃千万别勉强。”

易克瑟用热水涮好筷子,递给她一双,说:“我很期待。”

不多时,他们的菜陆续上桌。

香芋排骨和糖醋里脊先来,她还没摆好碗筷,剁椒鱼头就端了上来。白白胖胖的鱼头卧在红彤彤的剁椒海里,青椒碎和蒜末铺了厚厚一层,滚油浇上去的痕迹还在,滋滋地响

赵以宁这个老长沙都被这又辣又鲜的热气扑得呛鼻。

她忙扭头看易克瑟,没想他竟然面不改色,还有些兴致勃勃。

“可以吃了吗?”

“当然!”赵以宁说:“开动!”

她用公筷尖轻轻拨开剁椒层,露出一小块莹白的鱼肉,“吃鱼头是有讲究的。先吃鱼脸肉。这个地方最嫩,而且没什么刺。”

鱼肉放在小盘子里,推到易克瑟的面前,然后她又倒上满满一大杯椰奶,放到易克瑟手边。

她瞪大了眼睛,如临大敌般地说:“你真的千万别勉强啊!”

白白嫩嫩的鲜嫩鱼肉,沾着一点红油,润润发光。

易克瑟笨拙地拾起长筷,夹起来,鱼肉在他筷尖颤了颤,然后送进嘴里。

赵以宁紧张地观察着他的表情,“怎么样?你还好吧?”

易克瑟喉结滚动,咽下鱼肉。

下一秒,那苍白的脸颊立刻充血绯红。

“快,快喝一口椰奶。”赵以宁将玻璃杯塞进他手中。

他昂头便将一满杯椰奶一饮而尽。

“你……还好吧?”赵以宁小心翼翼地问。

易克瑟点了点头,再开口,声音略带沙哑,“品尝起来很热闹,像在我口腔里开交响乐。”

赵以宁愣了愣才会意,头一次有人将“辣”这种感觉说成舌尖交响乐。

她又给易克瑟续了一杯椰奶,说:“再喝一点,椰奶制辣……”

辣味其实不是一种味道,而是一种痛觉。植物为了保护自己不被吃掉而专门产生出来的一种阴险化学武器。奈何大部分人类都是受虐狂,越痛苦,越要吃,辣得涕泪横流,照样往嘴里塞,不吃个够绝不停筷。

易克瑟度过不适应的阶段后,也和赵以宁一起大快朵颐起来。

辣意在他脸上铺开,从颧骨到耳尖,一层淡粉慢慢泛上来。

赵以宁看着他的脸,忍不住说:“你嘴巴痛不痛啊?”

“可能吧,但我已经感觉不到了。”易克瑟说:“但想再吃一筷。”

空气里突然飘来更美妙的气味,赵以宁立刻像雷达一样支起了脑袋。

隔壁桌突然上了一份长沙臭豆腐。

“地道长沙臭豆腐,请慢用。”

那一家有老人有小孩儿,一起用餐其乐融融。

易克瑟的表情变得有些细微,他已经极力克制不让自己露出失礼的神情,就这种发酵豆制品在热油里翻滚之后,释放出一种猛烈味道,实在让人难以招架。

“是不是……不太好闻?”赵以宁语气里带着一丝紧张。

“很……强烈。”易克瑟选了一个中性词。

“这叫臭豆腐。”赵以宁解释道:“豆腐发酵之后油炸,配上辣椒和蒜水,并不是放坏了。而且我们中国还有个说法,闻起来越臭,吃起来越香。”

“原来如此。”他说,“其实瑞典也有类似的食物。”

赵以宁问:“是么?”

“Surströmming。”他念了一个听起来像喉咙里含着石头的词,“鲱鱼罐头。把鲱鱼腌制后自然发酵,装在罐头里。打开的时候——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找一个准确的表达,“气味比这个更有攻击性。”

“比臭豆腐还臭?”赵以宁不太相信。

“是的,臭很多,可以当做攻击武器。”易克瑟说,“瑞典人只在户外打开它。因为有法律规定,不允许在住宅楼的公共区域开鲱鱼罐头。”

赵以宁瞪大眼睛:“立,立法?”

她不确定这是夸张的修辞手法,还是真的在室外开鲱鱼罐头就要坐牢。

“是的,法律明文规定。”易克瑟回答。

“我天……”

赵以宁起了玩心,她狡黠一笑,说:“那么,我亲爱的易克瑟勇士,你要不要试试看,挑战中国的鲱鱼罐头。”

易克瑟的表情出现了极其微妙的波动。

“你可以拒绝的。”赵以宁说,眼睛弯成两道月牙,“不用勉强。真的。”

“我不想让你失望。”易克瑟很诚实。

“那你想吃吗?”

沉默了两秒,他终于说出了实话,蓝色的眼睛里带着一丝歉意,“非常感谢你的邀请,但我可能……还没有准备好。”

赵以宁笑出了声:“瑞典人也没那么勇敢嘛,放过你了!”

*

巷口有好多茶馆。茶馆门口的绿荫里,老人倚着竹靠椅摇蒲扇,扇出的风吹动鬓角白发,蒲扇摇一下,日头就偏一寸,不知不觉,夕阳西下,阳光把湘江染成了深橘色。

回程的时候,赵以宁在江边租车点扫了两辆共享单车,一辆自己骑,一辆推给易克瑟。

“这个点在江边骑自行车,最舒服了。”她跨上车等了半天,易克瑟还站在车旁边没动。

她单脚撑着地,回头看他

易克瑟扶着车把手,却认认真真地研究起单车上的二维码。

“瑞典不骑自行车么?”赵以宁问。

“从没见过扫码共享单车。”易克瑟把车座调到最高,跨上去。整辆单车在他身下显得格外娇小,膝盖微微弓着才勉强踩到踏板,让人觉得这辆车是童车。

赵以宁看着他,用尽全力忍住笑。

“那就体验一下中国特产的出行方式。”她脚尖一点,率先滑了出去,“出发!”

他们沿着湘江中路的非机动车道往南骑。

左边是江,水面上有几艘慢吞吞的货船,汽笛声远远地传过来。右边是一排老旧的居民楼,阳台上晾着花花绿绿的被单,在风里鼓成一面面柔软的旗帜。

她回头看易克瑟。

他的金发被风吹起,露出光洁苍白的前额。

赵以宁第一次发现他的眉骨很高,阳光从侧面落下来,在眼窝里投出浅灰色的影。

江风吹在脸上的感觉真好。一切烦恼、忧虑和不安,都随着耳畔的风消散了。

骑了大概十分钟,一个五六岁的小男孩忽然从人行道上跑下来,手里举着一个红色的气球,圆圆的脸蛋上全是兴奋,完全没有看路,“妈妈妈!”

“诶诶诶!”赵以宁吓了一跳,第一反应刹车捏到底。

车轮顿时抱死,车身开始倾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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