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李长阳。
我没有想到，再次见到邹小路，会是这样一副光景。
空荡的房间里空气沉滞，满地都是碎玻璃和陶瓷碴。门一开，走廊外的光照进来，映了满墙波光粼粼。
邹小路扶着她那大得有些离谱的肚子，整个人缩在床角，头发乱蓬蓬的，脸上全是纵横交错的泪痕。
我走上前去，几乎是同一时间，邹小路猛地抬眼看向我……她的眼窝深深凹陷下去，眼底还卧着两道死气沉沉的青灰……她在对我笑。
“你终于来了……”她死死盯着我，干裂的嘴唇一张一合，扯起一个诡异的笑：“长阳啊……我等了你好久好久。”
我站在那里，后背陡然一凉，下意识想要后退几步。她的面部肌肉扭曲痉挛，眉头死死向下拧着，眼里的泪水还在不受控制地往下滚落，上半张脸上分明写着极度的恐惧和痛苦。但她的嘴角，却以一种极其夸张且诡异的弧度向两边咧开……
我不知道该如何描述她的神情，就好似有两股截然相反的力量在她那张小脸上反复撕扯，又或者说……像是有一双无形的手从她身后伸出来，勾住她的两边嘴角往后扯……
意识到有些不对劲的我眯起眼睛，视线快速扫过她周身。屋内没有黑雾，也没有附身鬼怪常带的阴寒煞气。相反的，房间里很干净，干净得甚至有些反常。
岑肆朝我使了个眼色，再次打起手语：【瞧出来什么没？】
我紧抿下唇，摇了摇头。截至目前，我的确没有看出到底是什么东西在作祟，甚至连一丝鬼怪的阴邪煞气都没有捕捉到。但不知为何，我隐隐感觉到，好像有某种庞然大物正盘踞在这间屋子里……或者说，是整栋别墅里。
“长阳啊……”
邹小路忽然开了口，声音沙哑粗粝，和我印象中轻声细气的她完全不同。她猛地伸出双手，死死攥住了我的手腕，和她削瘦的身体相反，她手上力道大得惊人，皮肤紧绷着，青筋凸起。
她仰起那张扭曲的脸，死死盯着我，眼泪如断线的珠子般止不住地往下流，嘴角却还挂着笑容，断断续续道：“你留下来陪我吧，好吗？留下来陪着我吧……我害怕……长阳啊，我好害怕……眼睛，好多眼睛……有好多眼睛在看着我……”
殷玊见状默默让出位置，我顺势在床头坐下，与缩在床角的邹小路平视。她的身体开始剧烈颤抖，猛地泄气一般，整个人周身重量骤然压在我的肩膀上。
“眼睛……到处都是眼睛……救救我，长阳啊……”
我伸手，一下下轻抚她单薄得只剩骨头的后背，轻声询问：“哪里有眼睛？告诉我，他们在哪里？”
“在……在墙里，在天花板上，在……啊！眼睛，眼睛，眼睛！全是眼睛……它们在看着我，它们在盯着我，它们无处不在……长阳！长阳！”
她开始语无伦次地重复，眼睛，眼睛，她一直神经质地念叨着眼睛，目光惶恐涣散，好似真的有所谓的无处不在的眼睛似的。
我看着她这副濒临崩溃的模样，便也不再多问，将她拥入怀中轻声安抚：“没事的小路，别怕，我在……”
我一边安抚，一边悄然掐诀为她安神净心。等她终于缓了过来，整个人放松下来，我才抬眼看向站在一旁脸色苍白的殷玊：“今晚我得留下来，在屋内守着她。”
不等殷玊开口，站在他身后的岑肆一听这话，慌忙打着手语：【你疯啦李长阳？这不合适吧？人家老公还在这儿呢！你留在这儿算怎么回事？】
我无语地翻了个白眼，手被邹小路死死抓住不肯放，也顾不了三七二十一，直接开口：“我是个女的，她也是个女的，有什么不合适的？再说了，我和她又不是没在一张床上睡过。”
岑肆似乎没想到我会直接开口回怼，被我噎得半晌说不出话，嘴唇动了动，最后只能悻悻地闭了嘴，眼神却还是心虚地往殷玊那边瞟。
殷玊站在床尾，背着光，我看不真切他脸上的表情。但他没有出言反驳，只是微微颔首：“那就劳烦岑道长和我一起，收拾一下这满屋狼藉，以免夜里伤着二位。”
岑肆大为震惊：“玊、玊先生，您这还得亲自操劳啊？”
殷玊淡淡一笑，含糊其辞：“我和我妻子都不喜旁人侍奉，便也没请人打理屋子，凡事皆是亲力亲为。”
话罢，他扭头看过来，却不是看向倚在我怀中的邹小路：“……今晚，就麻烦李道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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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是时隔多年，我又一次和邹小路躺在同一张床上。
只是时过境迁，物非人非，我们早已不如当年。
身下的床又大又软，和五年前在深水埗那个劏房里的冷硬床板可谓是天差地别。但不知为何，即便是在这样温暖舒适的环境下，我依旧坐立难安无法安神。
我平躺在床上，愣愣地望着头顶的天花板出神。邹小路就躺在我身边，整个人侧躺着蜷缩成一团，膝盖死死顶着那个高高隆起的小腹。
我生怕她无意识中膝盖撞到怀孕的肚子，又怕吵醒她，便悄然坐起身，小心翼翼地伸手，拉过被子的一角掖进她膝盖和肚子之间的缝隙里。
这样……或许能起到一个缓冲的作用？
正思忖间，我一扭头，赫然对上一双大睁的眼睛！
我被骇了一跳，却见邹小路依旧保持着侧躺的姿势，一双杏眼圆睁着，一动不动，直勾勾地盯着我……她的眼白里爬满了红色的血丝，瞳孔散大，有如将死之人。
我心头一跳，连忙试探着喊了一声：“小路？你醒过来了吗？小路……”
她不回应。
下一瞬，她又猛地阖上了眼，动作太过突然、太过僵硬，我察觉不对，凑近些伸手去探她的鼻息，却发现她呼吸平稳并无异样……居然是在睡觉。
我满心警惕，索性躺下侧过身，单臂撑着脑袋，死死盯着她的脸……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我的眼睛开始发酸，眼皮子直打架，她却始终没有任何异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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