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李长阳。

我怎么也没有想到,五年前那个被我“睡”了的雇主殷玊,如今居然再一次出现在我面前。

他将手递到我面前,狭长的眼睛微微眯起:“好久不见,李道长。”

我瞧着他那张白得像刚从冰箱里解冻的死人脸,还有那副似笑非笑的表情,既心虚又尴尬。我垂眼,目光扫过他那只骨节分明的手,脑海中不受控制地掠过五年前那些断断续续的记忆。

我始终没有抬手去回握他。

自认吃到惊天大瓜的岑肆见势不对,犹豫片刻后,一把接过殷玊尬在半空中的手,连连笑道:“好久不见!好久不见!”

“……”殷玊淡淡瞥他一眼,脸上的笑依旧挂着,嘴角的弧度极浅,却莫名渗出些阴冷的味道:“我和你之前见过?”

岑肆的笑容凝固在脸上:“……”

眼看着僵持不下,气氛一度陷入泥沼,我用肩膀一把撞过岑肆往门外走,没好气地骂道:“一个个的有病没病?堵在人面馆门口做什么?有什么事出去说,别妨碍人家做生意。”

不知是出于什么心理,我对殷玊始终是没有好脸色的,不过诡异的是,殷玊居然也没有因此挂脸,甚至始终保持礼貌微笑。我不禁在心里开始盘算,他就算是遇到了天大的难事,也不至于这般不敢得罪我吧?

正思忖着,余光瞥过从容跟在我身后的殷玊。他拢了拢那件严丝合缝的黑色大衣,就在我和岑肆身后三步之处。

走到一处天桥的阴凉地,我停下脚步,扭头看向紧跟在身后二人。岑肆咳嗽一声,左看看殷玊,右看看我,小心翼翼地打破沉默:“所以……两位早就见过了对吧?合着就我一个外人啊,哈哈哈……呃,那个,那啥,呃……你俩到底是怎么认识的?”

殷玊眉眼低垂,声音没什么起伏:“五年前,我被脏东西缠身,多亏了李道长出手相助。”

说话间,他语气微顿,那双深褐色的眸子微微侧向我:“李道长法力高强,道法精深,降妖除魔时雷厉风行,手段极其狠厉,实在是我见过的捉鬼师里,最令人……印象深刻的一位。”

这一连串的夸奖劈头盖脸地砸下来,听得我浑身不自在,简直无地自容。我这辈子抓鬼无数,赞美也好,辱骂也罢,什么样的话没听过?但这话从殷玊嘴里说出来,我却怎么听怎么觉得不对劲。

但话都已经说到这份上,也算是给足了我面子。我欲盖弥彰地清了清嗓子,脸不红心不跳地扯谎:“咳,那都是陈芝麻烂谷子的事了,往事莫要再提!实不相瞒啊玊先生,不是我不想帮你,主要是我现在……现在已经不干这行了!”

殷玊闻言一笑,歪了歪头,一缕黑色刘海顺着他苍白的额角滑落:“哦?是吗?”

“……可我听说,李道长日日忙得脱不开身,昨日还捉鬼到深夜呢。”

我大惊,猛地扭头看向岑肆。这该死的岑肆!这龟孙子岑肆!

对上我审视的目光,岑肆心虚地摸了一把鼻子,眼神飘忽,故作镇定地躲开了我的目光。

我在心里把岑肆的祖宗十八代问候了一百遍,深吸一口气,转头面对殷玊:“感谢玊先生的信任,但我真的不行。我这人能力有限,才疏学浅,三脚猫的功夫对付些阿猫阿狗还行,至于太凶的鬼怪……咳,你也知道,我接不了。为了您的安全着想,您还是另请高明吧。”

殷玊紧追不舍,一双好看的眉此刻紧紧皱起:“李道长,这次的东西确实又急又凶,关乎我已孕妻子和她腹中胎儿的性命……还请李道长高抬贵手,出手相救。”

妻……妻子?

五年不见,殷玊他……居然已经结婚了?还有了孩子?

惊愕之余,我转念一想……也对,毕竟已经过去五年了。整整五年,别说结婚了,说他孩子都能下地走路都有可能。

不过这才是最难搞的地方。让我去驱邪捉鬼,给一夜情对象的现任妻子固神安胎?这像什么话?想想那场面就尴尬到脚趾扣地。

殷玊:“李道长,岑道长说,这个案子只有你能办得下来,还请李道长考虑考虑……”

我面露难色,该死,这到底是什么抓马场面,我的道德和理智在脑中疯狂打架……我犹疑良久,最后还是叹息一声:“抱歉,玊先生。”

气氛在这一瞬降至冰点。

岑肆站在殷玊身后,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疯狂地跟我打起手语:【一百万啊李长阳!一百万!你疯了吗!一百万啊!一百万!!】

我压根懒得理他,无语地翻了个白眼。

殷玊似乎注意到了我的表情,兴许是会错了意,以为我在对他翻白眼,竟垂下眼睫。不知为何,一瞬的沉默里,我居然从他脸上捕捉到了一抹微不可察的落寞和伤感……虽然只有一瞬,但我绝不会心疼他,毕竟心疼男人倒霉一辈子,更何况他还是个有妇之夫。

殷玊突然低声说:“……你会帮我的。”

“不,玊先生,你说错了,我不会。”我干脆利落地回绝,随即转身就走。

岑肆眼看着那一百万长着翅膀飞走,欲哭无泪地想要追上来。可不等他拦住我,我的手腕却猛地被人抓住。我诧异回头,对上殷玊那张冷得毫无血色的脸……该死,我承认他长得的确很帅,和C先生那种精致的长相不同,殷玊的帅更多是自身气质加持下,让人莫名被吸引的那种……或许这就叫魅力吧,我如是想。

殷玉几度启唇,最后却什么都没说,只抬手将手机屏幕举到我眼前。目光瞥过屏幕的一瞬,整我个人猛地顿住。

屏幕上是一位女子的照片,空气齐刘海,黑色长发,素净白裙,气质温柔文静。我看着照片中的人,只觉得越看越眼熟,仔细辨认了半晌,终于与记忆深处那人的容貌渐渐重叠在一起。

是邹小路。邹小路……是殷玊的妻子?

似乎是察觉到我身体的僵直,殷玊缓缓松开我手腕上的桎梏,又是那副似笑非笑的表情。

殷玊:“……我就说,你会帮我的。”

我没好气:“……她现在在哪里?”

殷玊:“在家,浅水湾。”

岑肆探出头来:“咦?你刚刚不是还嘴硬说不接吗?就知道你是装的!”

我一把推开他的脸:“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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浅水湾没有通地铁,我和岑肆坐在殷玊那辆低调的平治S级黑车的后座,车窗外风景闪过,我心中思绪纷繁杂乱。

邹小路……多年没见了,她怎么会突然成了殷玊的妻子?按理来说,她应该很难接触到殷玊这种人才对。虽然不想承认,但我们与他的阶层差距实在太远,如果不是因为鬼怪作祟,我根本不可能和他这种人有半点交集。当然我可没有要感激鬼怪的意思。

盘山公路弯弯绕绕,我问殷玊:“邹小路现在什么情况?”

殷玊双手扶着方向盘,头也不回:“怀孕七个月,就快生了。”

岑肆:“玊先生,您说您都这么有钱了,大手一挥就是一百万,怎么还亲力亲为自己开车呀?也不请个司机啥的。”

我:“我不是问这个,我是问她现在的状态,你请我干嘛来了?”

殷玊:“这个啊……很不好。她总说有眼睛在盯着她,从四面八方盯着她。可房间里分明什么都没有,她坚称有眼睛存在,她说有很多眼睛,让她难以安睡,精神崩溃。”

岑肆:“玊先生,你这辆车好生低调啊,都说财不外露,越有钱的人越谦逊,果真名不虚传啊!”

我忍无可忍,狠狠一手肘撞在岑肆胸口:“你给老娘住嘴!”

岑肆痛呼一声,捂着胸口倒吸一口凉气,悻悻地闭了嘴。

“那你呢?先前无论如何也不肯松口,现在看见我妻子照片的时候瞬间改了主意。”殷玊说罢,余光透过后视镜看我:“……你和我妻子小路……是什么关系?”

“几面之缘,泛泛之交。”

殷玊冷笑一声:“看来李道长最开始拒绝我的原因,是因为我曾经和李道长见面的次数不够多啊。”

我别过脸,目光重新回到车窗外,没有再理会他。恍惚中,思绪缓缓被拉回到多年前。

那时的我刚来港城一年多,正是我和刘灵合租最鸡飞狗跳的一段日子。她那个所谓的男朋友陈炀——我称之为不要脸的吸血水蛭,死死吸附在她身上,说什么也甩不掉。偏生刘灵又是个死恋爱脑,自己每天累死累活打工挣钱,那三瓜两枣还要全部上交给那个无所事事的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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