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元十五年。
大红灯笼高挂,敲锣打鼓和着乐声,桐府上下一派忙碌景象。
有人往大门涂着浆糊,旁边的趁浆糊未干,急忙贴上新画的门神像,铜铃眼睛一瞪,气势逼人,刚满四岁的桐晟不敢跟它对上眼儿。
他在院里小跑,看看这边忙碌,看看那边收拾,什么忙也帮不上,就在一旁给他们拍手叫好。
厨房婆婆正在院里炖着大锅花椒汤,隔着好远就能闻到椒香味道。她笑着给桐晟盛一碗,小桐晟用舌头舔舔,又辣又麻,尖叫着跑掉了。
桐箴言和帐房先生正坐在偏房,核对着新年用度的账目。桐晟屁颠屁颠跑进来,径直扑进父亲怀里,拿他的冲天辫对着桐箴言脖子一顿刺挠。
“爹爹,陪小晟玩~”他肉嘟嘟的脸上嵌起两个小酒窝,露出参差不齐的牙齿。
桐箴言和账房先生相视一笑。
他拿起账册,随便翻开一页问桐晟:“小晟会算数吗?你帮爹爹算,爹爹就能去玩了。”
桐晟逞能地凑上去,那些文字曲里拐弯像小蛇,牵着他的鼻子从首行读到尾行——什么都没看懂。
桐箴言跟着他一起看,用朱笔在旁边写了个“合”字,外面再划一圈,小桐晟惊喜道:“我知道!这是赤帝子。”惹得桐父诧异,转而开怀大笑起来。
“小晟很聪明。”桐箴言捏了捏他的脸,“新年了,有什么想跟爹爹要的?”
桐晟皱起眉头,苦苦斟酌了下,抱怨道:“这些天总有穿漂亮衣服的人来找爹爹,可他们每次来,阿珠姐姐就把小晟拉到后院去了......”
“是我让阿珠做的。”
“小晟知道,小晟就想陪爹爹一起去。”
桐箴言见他神情认真,温柔地揉揉他脑袋,应允道:“好,下次带小晟去。”
又过两日,在桐晟朝思夜想下,总算盼来了跟前几次一样穿长袍的人。来人身后跟着若干随从,马车驶入院内后,陆续从里面抱出来大大小小的玉盒。桐箴言稍整衣冠,桐晟就在他旁边蹦来跳去,催促他快点走。
父子二人在正殿会客,阿珠则拆开板新茶去煮。管家告诉桐箴言,来人是鸿胪寺少卿韦千秋。据门童所言,他来势汹汹,都不带正眼看他们的,登门拜访搞得跟讨债一样。小桐晟缩在父亲身后,隐约有些害怕。
一声报令唤来了韦千秋,他刚推开门,那身恣意的绯色长袍如张扬之火,直直跳入桐晟的眼中。那是他从未在父亲身上见过的颜色。
韦千秋笑着抱手行礼,桐箴言回他,二人一阵寒暄入座。这时,他才注意到后面那个有些拘谨的孩子,明眸皓齿,能看出是个美人胚子。
“欸?你就是桐御史家中的公子吗?”
“是犬子。”桐箴言抿茶,“不知少卿此次前来所为何事?”
来人莞尔:“特来拜访御史,小子当回避了。”
桐晟根本没听他们讲话,还在给旁边的阿珠做鬼脸。阿珠视线为难,又想到老爷吩咐,索性心一横,先自行退下了。
桐箴言面不改色道:“不必,今日是桐某特地让犬子来的。”
韦千秋捏着茶盏的手臂上青筋鼓起,冷笑道:“有趣,有趣。”言罢,朝着侍从拍了拍手,“拿上来吧。”
随即,那些侍从奉上一尊方正的白玉盒。韦千秋慢条斯理地戴上织锦手套,笑着走上前去。盒盖被缓缓打开,里面竟是那青釉莲花盏,成色尚好,苍翠欲滴。
小桐晟眼睛都看直了,哪见过这么漂亮清透的宝贝,要不是见父亲没动色,他早就冲上去先摸一把了。
韦千秋介绍道:“南吴特产青瓷,百窑出一件,日光下更是如冰般晶莹剔透,当真绝代佳品。”
“进贡的东西,不用给桐某过目。”桐箴言只是吃茶,不肯施舍一眼。
“桐御史,咱们跟谁作对,都不要跟圣人作对呀。”韦千秋冷哼一声,摘了手套,甩给旁边的侍从,“好不容易两国交好,近些天圣人允了边境互市,这盏便是第一批货物里的一只。桐御史收了,就当是破元之年,开亨通之始。”
“桐某不与任何人作对。只是物皆有主,理不在此,再如何也不是桐某能觊觎的东西。”
小桐晟听得云里雾里,没明白父亲和这为漂亮衣服叔叔在聊什么。他只是觉得,此时的父亲和平常所见完全不同,周身都散发着一种高墙筑起的割离感。
韦千秋打心底厌恶他这番自视清高的做派,不想再与桐箴言多嘴,转头看见小桐晟正对着茶盏流口水,心下觉得有趣,便问道:“小公子喜欢甘蔗吗?还有酸酸甜甜的橘子?”
桐晟幻想一番,瞳眸亮晶晶的,嘴角不自觉咧得比耳朵还高,狠命地点了点头。
桐箴言温柔地望向他,又问道:“那如果是别的小朋友的甘蔗、橘子,小晟还会去拿吗?”
桐晟想了想,前几日听的孔融让梨,又想到“君子慎独,不欺暗室”,当下把头摇成了拨浪鼓:“不,小晟不会去拿别的小朋友的东西。”
桐箴言夸他聪明。
韦千秋嘴角一抽:“好好好,桐御史真是教子有方。不过小公子,老夫再教你一句话:揣而锐之,不可长保。圣人已然动怒,桐御史再像原先那样油盐不进,可别怕自身难保。”
桐箴言没搭理,喊了声送客,拉起桐晟就离开了。
...
永元十六年。
桐晟入国子学业已半年,从春和景明到深秋,已然比往日沉稳许多。国子学仅官至五品以上子弟许入,所以与他同窗的孩子们,大多非富即贵。
桐晟在家做惯了乖宝宝,待人比较腼腆,常常是坐在角落里旁观他们闹。倒是因为面容姣好,有很多师兄都来找他搭话,他从他们的聊天中也渐渐熟悉起他的这些同窗来。
直到某日,一个来找他的胖小孩由于跑的太快,在他面前摔了个屁股墩,那四脚朝天的模样逗笑了桐晟。
他一笑,眉眼弯弯像月牙,把胖小孩羞得脸红。
这事渐渐传开了,于是为了再看到那一笑,小屁孩们使出浑身解数,装傻充愣,在他面前做起鬼脸,学鸟叫,学猪哼哼。桐晟哪见过这样式的,毫不吝啬地都笑给他们看。
后来师兄不小心把他们的目的说漏了嘴,桐晟这才反应过来,脸咻的一下涨红。他想到幽王和褒姒的故事,顿然只觉得荒唐,从此再也不敢轻易发笑了。
受人欢迎必然要引来嫉妒,他中立于局外,跟谁都能亲热,本来就惹得许多人不快。
学堂里很有默契地分成几派,以晏时行和以宁为首的人数最多。除他们外,还有比较沉默但十分团结的,以杜琮为首的孩子们。桐晟确实在师兄那听说过杜家是怎么样一个昌盛的大家族,他心里隐隐有些羡慕,那么多兄弟姐妹相伴,肯定不会像自己这样孤独吧。
在桐晟意识里,大家除了长得奇形怪状外,其他都没什么不同。而且自从他不再笑了后,先前那些小孩也不爱热脸贴冷屁股,一个个上心别的事去了。
桐晟身边逐渐无人叨扰。他虽很享受这番冷清,但谁料最初招惹他的那个胖小子落井下石,那日趁侍从走远,将他堵在学堂里。而堵他的理由,竟是嫌他没笑给他一个人看。
那小胖墩名叫杜璋,头发稀黄,说话还结巴,指责起人来一板一眼的。
“真无聊......”桐晟不免嫌弃,从他身旁绕开走了。
“你...你...”
杜璋喘不上气,深呼吸好些下,脸都给憋紫了。准备良久,他幽幽道出句:“你不就漂亮点吗。有什么了不起的,谁稀罕啊!”
言罢才觉得自己说错了话。
空气沉默半晌,桐晟猛然一回头,对自己所闻十分不可思议。
先前他因为担忧,在心中预演了无数遍的谩骂,此刻正如当头一棒袭来,让他有种命中注定的痛感。他手脚冰凉,鸡皮疙瘩爬满了脊背弯儿,止不住的泪水渐渐模糊了视线。
“……你在说什么?”
他宁愿自己是听走耳了,抽泣几下,又没忍住,眼泪便跟小珍珠一样落了下来。
这副模样吓到了杜璋,踉跄几步,随后转身就跑,反而留在原地的桐晟哭声越来越大。
生平第一次受到如此之大的恶意,小桐晟哭得撕心裂肺,杵在那里不知所措。那天晴空万里,他的心却灰暗了整日,直到把眼睛都哭肿。
几天后,一个十来岁的少年提溜着杜璋找到桐晟。小胖墩的耳朵被揪得红彤彤的。少年拍了拍他的屁股,他只好扭捏着上前,十分诚恳地向桐晟道了歉。
阳光很刺眼。
那少年从怀中掏出个木盒子,下面坠了串长长的流苏。他介绍起自己:“我是杜珣,璋儿的堂兄。此物就当是赔礼给你吧,多有得罪了。”
桐晟小心翼翼接过,打开一看,里面躺着一对银跳脱。他很简单地就原谅杜璋了,连流苏都被他用布包起来保存的很好。
…
永元十七年。
桐箴言要出一趟远门。
莱州沿海四县经常有流民犯事。先前本是有农民上告官府,闹到了州牧那,惊动中央。后来巡按御史也未将此事办妥,事态发展愈来愈严重,以至于到现在要桐箴言这个长官亲自出面。
桐母一边帮他收拾行囊,一边训叨着,要他把那臭脾气收收,少说话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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